苏云哲心里清楚：一方面，刚刚开始谈了不长时间的两个人，其实还说不上能有多深的感情；另一方面，两人的交往并不是那种“一眼悸动”，而更像是“身边同学都不是单身了我也应该不单身了”的产物。
人和人终究是有差别的。倘若是唐安渔，几天不见的话，即使没有需要联系的事，自己也免不了时常会在心里惦记一下“她现在在干嘛”……
真是奇妙，自己真正认识唐安渔，其实也不过才几天而已。
不愿意多想，想多了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苏云哲收回心神，驾车回家。
一整天，苏云哲除了完成唐安渔之前留的一些“作业”，就是在看小说。看了一半多，他越来越看不下去。
把书扔到一边，苏云哲不得不承认：至少到目前为止，唐安渔总能说中。现在看来，这部剧确实很有可能会比较烂。
两人昨晚也详细讨论过《人间清欢》。
唐安渔的评价是：这小说骨子里就是性转的后宫文而已。和桑月竹之前的小说相比，换汤不换药。
唐安渔甚至给他细细分析了桑月竹新书这么写的动机。
现在苏云哲看完半本，再回想琢磨，真心认同唐安渔的看法。
《人间清欢》是大男主戏，一番只有男主角“章轩”。虽然有多个主要女性角色，但并没有真正的女主角。可以说，在小说改成电视剧的过程中，编剧稍微调整一下，几个精彩闪亮的女性角色谁上位成为女主角，都不算违和。
“文笔很好，写感情纠葛时挺动人，小事件和小细节时候的人物刻画非常出彩。”唐安渔当时说，“优点虽然多，但这剧讨不了好。”
唐安渔的观点是：男主角章轩本质上是个女人。尽管桑月竹有意识地经常写他应酬时喝酒豪爽、花钱时一掷千金，但他的思维方式和行事动机其实都是女性化的。
“非常肤浅。不是写两句有才气、大口喝酒、花钱给女人买包不眨眼，这样就能出现个有魅力的男主角了。”唐安渔当时满是讥笑。
“太流于表面了。难道女人花钱就不凶狠？那么，这种性别上的区别体现在哪儿呢？你注意看，书中有很多章轩的心里描写，比如他在买礼物送女人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几个女人的平衡，在想被发现要怎么解释，在算最近自己的收入支出平衡——这些都勉强算正常，是男是女都有可能想，但他竟然还在想那和女人同行的亲戚是什么看法？这男人的心思得细碎成什么样儿？”
“不止这些，他在自己死党有难的时候是怎么做的？首先盘算得失。他在对自己亲近的合作伙伴时是什么心理活动？是在自己对自己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桑月竹写他‘行事得体有规矩’，这指的什么？指的只是他上未来丈母娘家必带礼物，半夜下飞机也要买到礼物才进门。这就叫‘得体有规矩’？纵观全书，男主角毫无大义，没一句提到家国层面。当然，可以为他辩护，说‘清流田园’、‘独善其身’。”唐安渔说。
“但就算只守小家，这个角色也并不像个男人。书里写他幼时贫困，大姐愚笨，二姐与人私奔，去独自闯天地。后文中他常常嫌弃大姐、始终怨恨二姐。一个男主角，心眼比针鼻大不了多少。大姐始终全心全意对他，偶尔因为不够世故给他添了点小尴尬，二姐心高，自己出去挣扎求活，虽然不告而别但也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家里的事。他有什么资格嫌这个又恨那个的？就因为他变有钱了？一个大男主就这点心胸和出息？嫌弃怀恨两个并没有对不起他的血亲？”
“所以，你看出来了什么？一个男主角，通篇都是小女子心思的机巧算计。这个角色，骨子里实际上是模板化的宫斗文的女主角。几个女性角色呢？怎么痴情怎么写，怎么有魅力怎么写，各自代表一种异性类型，这分明就是宫斗文里这个王爷那个太子这个霸总那个师兄的翻版。仅仅是把男女性角色对调而已。”
“这是桑月竹最熟的路子。除了爱来爱去，没有别的。”唐安渔当时说，“我猜她是有点野心。她一贯写大女主，新书为什么写男主？因为她也到了瓶颈，基本盘虽然还有一些，但十几年过去，她的粉丝群体已经长大了，不吃这一套了。”
“只有年轻人，才相信‘有情饮水饱’。”唐安渔说，“有家里养着，年轻人不用考虑生存，才有那种为爱不顾一切的冲动。你信不信，同样的一群人，十几二十岁时可以为爱浪迹天涯，到了三四十岁，这群人里的百分之九十会转变思想。爱情是什么？有明天的面包重要吗？”
“这样的人，以前会为桑月竹的书和电视剧花钱，现在不会了。同样的，偶像也是这样一种商品。没错，不用眨巴眼，苏偶像，我说的就是你。你逐渐糊掉，是大势所趋，你不要像以前的苏云哲那样想，只一心以为是老谭不给你资源。”唐安渔说，“位置决定眼光，立场决定思路。在我看来，那个老谭让你们单飞，说不定是一种善意，只是你们自己觉得是恶行罢了。”
“所以，其实桑月竹和你一样，都面临转型的问题。”
唐安渔说，“虽然有共性，但每一代人都在变化。如果桑月竹还写大女主，凭借‘共性’，新书和电视剧都有可能保持中等水平，反应在市场接受程度上，就是有热度、有流量但不到爆款。以前的台词说‘你失去的只是一条腿，她失去的可是她的爱情啊’——上一代人不觉违和，看得眼泪哗哗，此情可撼天地！新的一代人看了只觉搞笑：编剧脑子有病吧？凭什么你残疾了还不如她开心更重要？编剧你是什么三观？”
“但桑月竹也骑虎难下啊。以前是成绩优秀的学霸，现在的作业只能拿个‘及格’吗？这是她自己和投资方都不能接受的。那怎么办？当然是求变了。”
“可惜，她只会这个，还能怎么变？”苏云哲记得，昨晚唐安渔在视频里笑眯眯地说，“于是她选择了这个方法。但她这回要犯错误了。”
“为什么？”苏云哲昨晚听得非常专注，不耻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