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两人聊天,总是唐安渔赶着结束话题。
今天却很意外,唐安渔似乎很有秉烛夜谈的雅兴,一点也没有流露出催苏云哲去睡觉的意思。
“那既然你懂了。我考考你。”唐安渔说,“刚才说到文化荒漠和版权保护完善,我说是‘小孩子发黄粱梦’,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和刚才那个‘内在逻辑自洽’的话题有点关系。”苏云哲说,“喂喂喂,你别把灯调太暗了啊,我还怎么偷看你表情?”
“什么偷看表情?你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学生被考了,偷看老师的脸色多正常啊!”苏云哲更加理直气壮,“回答的方向对不对,当然要靠看着你的表情猜啊。”
无所不能的唐老师竟然也被这坏学生给唬住了。
“那我倒要听听你说得怎么样。”唐安渔伸手把刚刚调暗的灯光又拧亮些。
就是,这样才对。不然画面黑乎乎的,对我很不友好……
苏云哲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咳咳……呃,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还什么都没说。”唐安渔的眼神有点危险了。
“对,就是说‘内在逻辑自洽’。”苏云哲大脑疯狂运转,“呃,说文化荒漠和实施完善的版权保护……对对对!就说是二者不可共存!嗯,是,我觉得是。”
“那,你说‘不可共存’,为什么呢?”
不带这样儿的……
苏云哲有点泄气,“我就感觉是这样。再细说,说不上来。都文化荒漠了,还保护个屁啊,我就这么想的。”
“嗯,已经说到了一点,还可以进步。”唐安渔说,“打个比方,有一个大地主,他盖起了遮风挡雨的水晶大棚,建设坚固的围墙又装上电网,还雇人日夜巡逻,做这些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这土地上生长的五颗土豆和十株杂草。这就很荒谬吧?如果在这个世界,土豆是珍稀物种,还说得过去,但这世界也到处是土豆呀。这个,就叫做‘内在逻辑不自洽’。”
“我听你这么说,强调了好几次‘内在逻辑’,难道还有‘外在逻辑’?”苏云哲认真地问。
唐安渔笑了:“‘内在’这个词,主要是为了和现实世界的逻辑区分开。你听过‘次元壁’吧?有点类似。小说也好,游戏也好,应当是和现实有隔离的。比如一个战斗游戏,它里面的角色能飞,你在现实里能飞吗?但这对于这个游戏来说不是问题,内外规则有不同,没关系。但是,如果这个游戏的角色不吃伤害,那这个游戏就没价值了,给你你也不玩,不必战斗,角色走到关卡的尽头就得了。飞可以,不破坏这个游戏世界的基础构建逻辑就行,不吃伤害就不行,它会粉碎基础的运行逻辑。”
苏云哲默默想了想说:“那开挂也和你说的这个道理有点像。”
“嗯。开挂不影响这个游戏还存在,但它直接使这个封闭的小世界失去存在价值。”唐安渔笑一笑,“类比文抄公小说,设定‘文化荒漠’的同时‘版权保护完善’,就是写手给自己开挂。其实这有点可笑,连基本的社会运行逻辑都没有。完善的版权保护制度又不会从天而降,它当然是权力阶层通过社会管理机构来实施的。它是有成本的。如果电影圈这个盘子的总票房才1亿这么大,政府是不可能组织一场成本支出是3个亿的盗版打击专项行动的。但当这个盘子的体量达到了100亿,你想做盗版?收税的政府、捞钱的资本,都会找到你把你的手砍掉。利益没到,制度不会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社会,制度从来不会先就位。”
苏云哲默然半晌,忽然反驳道:“不。这个我可以反驳。我们以前的世界,你继承父母的遗产并不征遗产税,最多涉及到一点印花税和契税。但我知道,实际上遗产税是制订过的,只不过状态是‘暂缓开征’而已。这不是说明,制度有可能是先设计好的吗?”
“很棒。有思考是好事。”唐安渔明显并不是反讽,是真的在认真和苏云哲讨论;“不过你举的例子,是错误的。遗产自古有之,第一次遗产继承的发生,不可能伴随着遗产税的征收。真说起来,电商营业税也只可能在电商出现后才制订,这才是个新税种。而遗产税暂缓开征,不是说它是先设计好了在那里等你,而是它本来就是个存在的老东西,暂缓实施只是这个区域的条件还不成熟,不代表它会放过你,更不代表它是在遗产出现之前就设计的。”
苏云哲只感觉有一点儿理解了,但消化还得好一阵子。
“我感觉……你说起这样的话题很兴奋。”苏云哲摸摸鼻子,犹豫着说,“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对这样的话题有兴趣有什么不对,就是……就是……就是感觉和你的外表一搭配,好像有一点点违和。”
“是吗?”唐安渔怔了一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点萧瑟地说,“是啊,我不会嘤嘤嘤。”
苏云哲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们聊天的话题总是有点离奇……”
他忽然卡壳,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视频中的两人,静默下来。唐安渔愣了一会儿神,轻轻说,“知道吗?我很难习惯。”
“什么?”
“我很难习惯别人总是注视我。”唐安渔说,“很难习惯学校里那些男生总是看我。这让我浑身不舒服,这个月,在学校里过得很别扭。”
苏云哲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的话,我大概猜到了一点原因。不过,我想说,因为漂亮而受瞩目,也不是什么坏事,应该是可以习惯的吧?嘿嘿,比如我,说实话,我还挺享受变成个帅哥的。真的,我真的感觉就因为这外貌,别人对我的容忍度都会提高不少。”
唐安渔也想了想,忽然笑起来,“这是在说,犯蠢也更容易被原谅吗?因为脸?”
苏云哲也笑,他喜欢看到唐安渔笑,“也许是吧。不过这个假设,还是得由你来证实,我希望哪一天我如果犯蠢了,能够被你原谅。”
唐安渔板起俏脸,“即使原谅,也不可能是因为你的脸。”
才说完,她却又忍不住笑:“好吧好吧,睡觉了睡觉了。明天带你去玩儿吧,就当来到这个世界的满月庆祝了。”
“哈哈,好啊。不过容我说一句,应该是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