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站那扇旧货运库门被封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坐在站外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这一晚上,从龙王庙到天枢塔,再到玉衡桥、天权站,我感觉自己像被这座城拿着锤子敲了一圈。
敲完还没修。
只是暂时没散架。
秦照夜的人还在站里做记录。
许知意蹲在一旁,拿着平板整理站内结构图。她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红笔却还在屏幕上一条条标。
周玄朴坐在台阶最边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死。
我看了看他。
“老头,你要是睡着了,我可就当你打呼了。”
他眼睛没睁。
“你要是闲,就把舌头烫熟了再说话。”
行。
还活着。
没过多久,秦照夜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资料走过来。
“开阳矿找到了。”
我一下坐直。
许知意也抬头。
秦照夜把资料递给我们。
“城西北郊,老开阳矿。原来是小型铅锌矿,后来停采。十六年前发生过一次塌方事故,官方档案里确认死亡三人,失踪两人。后来矿区封闭,前几年被纳入生态修复和文旅储备项目。”
我问:“归衡也在?”
秦照夜点头。
“归衡生态参与过前期勘察。星曜文化也做过所谓矿区民俗安全评估。”
周玄朴终于睁开眼。
“民俗安全评估。”
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像在嚼沙子。
韩大满要是在这儿,肯定得来一句“听着就不像好人干的活儿”。
我正想着,秦照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韩大满的大嗓门:
“秦队,我问清楚了!陈回安这边交给你们的人封存了,我申请归队!”
秦照夜开了免提。
周玄朴冷冷道:
“你胳膊还吊着,归什么队?”
韩大满说:
“老爷子,我一只胳膊也比沈砚两只胳膊有用。”
我说:“你礼貌吗?”
“我这是客观评价。”
周玄朴问:
“你来干什么?”
韩大满那边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
“开阳矿我去过。”
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秦照夜问:
“什么时候?”
“三年前,帮人搬旧设备。那地方邪性得很,车开到半山腰,导航自己转圈。矿口封着,可半夜能听见里面有铁轮子响。我那会儿以为是风吹旧轨道,第二天才发现轨道早拆了。”
他又补一句:
“还有,那条上山路不能走新路。”
许知意立刻问:
“为什么?”
“新路绕山脚,弯得像有人拿刀在山腰上刮。”韩大满说,“大车开上去,方向盘自己往外拽。我跑车这么多年,什么路好走,什么路要命,屁股一坐就知道。”
周玄朴看了我一眼。
“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这叫民间经验。比你捧着罗盘瞎晃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破罗盘。
它还没晃呢,已经被骂了。
秦照夜安排车去接韩大满。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天权站外碰头。
韩大满胳膊吊着,脸色还白,精神却硬撑得很足。
他一上车就说:
“开阳矿,胖爷带路。山不怕高,洞不怕黑,就怕矿车往回推。”
我问:“这句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先押上。”
周玄朴闭眼骂:
“废话也要打草稿。”
车往城外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城市高楼退到身后,路边开始出现低矮厂房、荒地、物流园和没有招牌的仓库。
再往前,山出来了。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的青山。
这边的山灰扑扑的,像很久没睡醒。山腰被削过,露出一片一片黄白色的断面。远处有废弃的传送带支架,像一排断掉的肋骨。
我看着那些山,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阴冷。
是疼。
像看见一个人衣服被扒了一半,伤口还没结痂。
周玄朴忽然说:
“看出来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脸跟吃了生姜似的。”
我摸了摸脸。
他指着远处山脊:
“山也有气色。好山不一定绿,但得有骨、有皮、有筋。你看那边,山脊断得太直,像骨头被锯开。”
许知意把老矿区地形图调出来。
“这里以前采矿切过山体。后来修复时做过削坡、挂网、覆土和排水沟。”
周玄朴说:
“修复不等于修好。人脸上擦粉,骨头断了还是断。”
这话难听。
但好懂。
车到山脚下时,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新修的柏油路,路牌写着:
开阳矿生态修复示范区。
右边是一条旧水泥路,路口堆着水泥墩,长满杂草。
韩大满坐在副驾驶,立刻拍车门。
“走右边。”
开车的秦照夜手下看了一眼路障。
“右边封了。”
韩大满说:
“封了不代表不能走,通了不代表能走。新路别上,真别上。”
周玄朴看向我。
“下车。”
我抱着罗盘下去。
天刚亮,山脚风有点凉。路边草叶上有露水,旧路水泥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我站在岔路口,第一次正儿八经把罗盘端出来。
那只裂罗盘还是周玄朴八百块卖给我的。
说实话,每次看见它,我都觉得自己被坑了。
可这时候拿在手里,心里又莫名踏实一点。
我把罗盘端平。
指针先是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偏向左边新路。
我说:
“指新路。”
韩大满立刻急了。
“不能吧?这破盘是不是也认导航?”
周玄朴走过来,抬手就敲了我一下。
“你看的是针,还是看的是山?”
我被敲得头皮一麻。
“这不是你让我拿罗盘的吗?”
“罗盘是帮你收尾,不是替你长眼。”周玄朴指着山脊,“先看山。”
我抬头。
山脊从西北方向一路下来,到岔路口附近忽然低了一截,然后又往矿区方向抬起。
旧路贴着低处走。
新路却绕到山脚外侧,弯出一道很大的弧。
周玄朴说:
“看见那道低口没有?”
我点头。
“像山脊喘气的地方。”
周玄朴看了我一眼。
“这句还算人话。”
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风水里看山,先看来龙。龙不是神龙,是山脉起伏行走的势。山从哪里来,在哪里过峡,在哪里入首,都要看。”
我听得很认真。
这比线、影、手机授权好懂多了。
至少山就在眼前。
周玄朴继续说:
“过峡,就是山势收束的地方,像人收腰。入首,就是最后落到穴、口、局眼前那一段。开阳矿的老矿口,正卡在这条山脉入首处。”
他说到这里,指向新路。
“新路绕出去,像把入首这一段从外面割了一刀。”
我脱口而出:
“反弓?”
周玄朴点头。
“有点意思了。”
韩大满立刻说:
“我早说弯得像刀。看吧,胖爷和风水祖师爷英雄所见略同。”
周玄朴看他。
“祖师爷听见这话,晚上就来找你。”
韩大满马上改口:
“我给祖师爷赔不是。”
我又看罗盘。
指针还偏新路。
周玄朴说:
“针偏,是因为新路下面有东西。”
秦照夜问:
“什么东西?”
“金属,电缆,或者镇物。”周玄朴说,“他们想让人以为新路才是正路。”
许知意蹲下看路边。
“新路底下有排水沟和电缆管线,施工图上有。但如果只是这些,不至于让罗盘这么偏。”
她抬头看向新路转弯处。
“那里有一块景观石。”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新路弯道外侧,立着一块黑色大石头,上面刻着“生态修复示范区”几个金字。
石头很大。
摆得也很气派。
我看着它,却觉得哪儿不对。
周玄朴冷笑:
“镇物穿了宣传马甲。”
我问:
“那是镇什么的?”
“不是镇山,是压旧路。”他说,“把真正的入山口压住,再把人流车流引到反弓路上。时间一久,老路没气,新路带煞。矿口里的东西,要么出不来,要么只能从他们留的地方出。”
这句话一出口,山脚风忽然冷了一点。
不是天气冷。
是旧路那边的草动了一下。
明明没有风。
杂草却往两边轻轻分开。
像有人从里面走过。
韩大满咽了口唾沫。
“我声明,我刚才没吹牛。”
我盯着旧路。
路障后面的水泥路上,有一串浅浅的黑印。
像矿车轮子压过。
可这条路已经封了很多年。
黑印往山里去,一道一道,湿得发亮。
许知意低声说:
“这不是车辙。”
周玄朴说:
“是车辙影。”
我刚想问,旧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叮。
像矿灯碰了一下铁轨。
紧接着,第二声。
叮。
第三声。
叮。
声音不大,却在山脚下传得很远。
韩大满脸色变了。
“我三年前听见的,就是这个。”
秦照夜的人立刻警戒。
周玄朴却抬手示意别动。
他看着旧路,声音放低:
“不是来吓人的。”
我问:
“那是来干什么?”
周玄朴说:
“引路。”
旧路杂草又往两边分了一点。
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很小的土堆。
土堆后面,歪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三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土地位。
韩大满也看见了。
“哎哟,这儿还有土地爷。”
那小小的土地位破得不像话。
前面香炉裂了,里面全是雨水和烂叶子。旁边一个塑料苹果黑了半边,不知道放了多久。
周玄朴走过去,脸色难得有点严肃。
“进山先拜土地。”
我问:
“我们没带供品。”
韩大满立刻摸口袋。
摸了半天,摸出一包压扁的沙琪玛。
“这个行吗?”
我看着那包已经变形的沙琪玛。
“你怎么什么都有?”
“搬家师傅,随身补给。”
周玄朴看了一眼。
“总比空手强。”
韩大满把沙琪玛撕开,恭恭敬敬放到土地位前。
“土地爷,条件有限,您先将就。等这事办完,我给您补苹果,补香蕉,补一只烧鸡。”
周玄朴踹他一脚。
“别乱许愿。”
韩大满立刻改口:
“烧鸡待定。”
我差点笑出声。
可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那只裂开的香炉里,雨水忽然动了一下。
水面上浮着的烂叶子慢慢转开,露出底下一点黄泥。
黄泥里冒出一个小泡。
啪。
泡破了。
一股很淡的土腥味飘出来。
不是臭。
是新翻开的土味。
周玄朴低声说:
“应了。”
韩大满眼睛瞪大。
“土地爷真吃沙琪玛?”
周玄朴说:
“人家是给你面子,不是爱吃。”
话音刚落,旧路上的车辙影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亮。
是湿黑色变得清楚。
一道一道,往山里延伸。
罗盘指针猛地一跳。
这一次,它不再指新路。
它转向旧路。
很稳。
稳得像有人在山里轻轻按住了针。
我心里一热。
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罗盘不是死物。
它像终于肯跟我说一句:
看见没?
路在这儿。
周玄朴看着我。
“记住这一下。”
我点头。
“这叫土地引路?”
“也叫山门开眼。”他说,“不过别得意。土地愿意指路,不代表他愿意替你打架。”
韩大满立刻对土地位拱手:
“您不用打,您负责指,打架这事交给秦队。”
秦照夜看他。
“我谢谢你。”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旧路深处,叮叮的矿灯声还在。
一声。
一声。
像有人戴着旧矿灯,推着看不见的矿车,在山里等我们。
秦照夜让人移开路障。
车不能开进去。
旧路太窄,也不稳。
我们只能步行。
走进旧路前,周玄朴忽然把罗盘按回我手里。
“你走前面。”
我一愣。
“我?”
“土地给你指的路,不是给我。”他说,“怕就说。”
我看着旧路深处。
怕。
当然怕。
山里有废矿,有矿鬼,有星曜布的局,还有一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车辙影。
正常人都怕。
但我又低头看了看罗盘。
指针很稳。
稳得让我想起城南医院那晚,阿回第一次从门后叫疼。
有些路不是因为不怕才走。
是因为有人在里面等。
我吸了口气。
“走。”
韩大满跟在我后面,小声说:
“沈兄弟,你现在有点大师样了。”
我心里刚升起一点豪气。
他又补一句:
“就是脸色像没吃早饭。”
我说:
“你闭嘴。”
周玄朴在后面淡淡道:
“大师不用别人说,半吊子才需要夸。”
行。
豪气没了。
我们沿着旧路往山里走。
路边杂草很高,草叶扫在裤腿上,湿得发凉。
越往里,山越安静。
城市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只剩脚步、鸟叫,还有远处那一下下矿灯碰铁的声音。
叮。
叮。
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矿区。
几栋红砖小楼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的。
旧传送带支架横在山坡上,铁皮被风吹得吱呀响。
矿口就在山腰下方。
被水泥墙封着。
墙上刷着红字:
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可在封墙左侧,有一道被杂草盖住的排水洞。
洞口不大,半人高,里面黑得很。
罗盘指针停在排水洞方向。
不是矿口。
是排水洞。
韩大满蹲下去看了一眼。
“我就说吧。封的是正门,真路在水洞。山不走正门,鬼也不走正门。”
周玄朴盯着排水洞,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鬼走。”
我问:
“那是什么?”
排水洞里忽然吹出一阵冷风。
风里夹着一股煤油味。
紧接着,黑暗深处亮起一点黄光。
很小。
像一盏老矿灯。
灯光晃了晃。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谁动了龙骨?”
我手里的罗盘针猛地一震。
周玄朴低声说:
“矿鬼出来问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