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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开阳矿旧路

风水先生不好当癸山丁向123 4465字2026年06月03日 19:05

天权站那扇旧货运库门被封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坐在站外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这一晚上,从龙王庙到天枢塔,再到玉衡桥、天权站,我感觉自己像被这座城拿着锤子敲了一圈。

敲完还没修。

只是暂时没散架。

秦照夜的人还在站里做记录。

许知意蹲在一旁,拿着平板整理站内结构图。她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红笔却还在屏幕上一条条标。

周玄朴坐在台阶最边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死。

我看了看他。

“老头,你要是睡着了,我可就当你打呼了。”

他眼睛没睁。

“你要是闲,就把舌头烫熟了再说话。”

行。

还活着。

没过多久,秦照夜拿着一份刚调出来的资料走过来。

“开阳矿找到了。”

我一下坐直。

许知意也抬头。

秦照夜把资料递给我们。

“城西北郊,老开阳矿。原来是小型铅锌矿,后来停采。十六年前发生过一次塌方事故,官方档案里确认死亡三人,失踪两人。后来矿区封闭,前几年被纳入生态修复和文旅储备项目。”

我问:“归衡也在?”

秦照夜点头。

“归衡生态参与过前期勘察。星曜文化也做过所谓矿区民俗安全评估。”

周玄朴终于睁开眼。

“民俗安全评估。”

他把这几个字念得像在嚼沙子。

韩大满要是在这儿,肯定得来一句“听着就不像好人干的活儿”。

我正想着,秦照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通。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韩大满的大嗓门:

“秦队,我问清楚了!陈回安这边交给你们的人封存了,我申请归队!”

秦照夜开了免提。

周玄朴冷冷道:

“你胳膊还吊着,归什么队?”

韩大满说:

“老爷子,我一只胳膊也比沈砚两只胳膊有用。”

我说:“你礼貌吗?”

“我这是客观评价。”

周玄朴问:

“你来干什么?”

韩大满那边顿了顿,语气难得正经:

“开阳矿我去过。”

我们都安静了一下。

秦照夜问:

“什么时候?”

“三年前,帮人搬旧设备。那地方邪性得很,车开到半山腰,导航自己转圈。矿口封着,可半夜能听见里面有铁轮子响。我那会儿以为是风吹旧轨道,第二天才发现轨道早拆了。”

他又补一句:

“还有,那条上山路不能走新路。”

许知意立刻问:

“为什么?”

“新路绕山脚,弯得像有人拿刀在山腰上刮。”韩大满说,“大车开上去,方向盘自己往外拽。我跑车这么多年,什么路好走,什么路要命,屁股一坐就知道。”

周玄朴看了我一眼。

“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这叫民间经验。比你捧着罗盘瞎晃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破罗盘。

它还没晃呢,已经被骂了。

秦照夜安排车去接韩大满。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天权站外碰头。

韩大满胳膊吊着,脸色还白,精神却硬撑得很足。

他一上车就说:

“开阳矿,胖爷带路。山不怕高,洞不怕黑,就怕矿车往回推。”

我问:“这句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还没想好,先押上。”

周玄朴闭眼骂:

“废话也要打草稿。”

车往城外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城市高楼退到身后,路边开始出现低矮厂房、荒地、物流园和没有招牌的仓库。

再往前,山出来了。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的青山。

这边的山灰扑扑的,像很久没睡醒。山腰被削过,露出一片一片黄白色的断面。远处有废弃的传送带支架,像一排断掉的肋骨。

我看着那些山,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阴冷。

是疼。

像看见一个人衣服被扒了一半,伤口还没结痂。

周玄朴忽然说:

“看出来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脸跟吃了生姜似的。”

我摸了摸脸。

他指着远处山脊:

“山也有气色。好山不一定绿,但得有骨、有皮、有筋。你看那边,山脊断得太直,像骨头被锯开。”

许知意把老矿区地形图调出来。

“这里以前采矿切过山体。后来修复时做过削坡、挂网、覆土和排水沟。”

周玄朴说:

“修复不等于修好。人脸上擦粉,骨头断了还是断。”

这话难听。

但好懂。

车到山脚下时,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新修的柏油路,路牌写着:

开阳矿生态修复示范区。

右边是一条旧水泥路,路口堆着水泥墩,长满杂草。

韩大满坐在副驾驶,立刻拍车门。

“走右边。”

开车的秦照夜手下看了一眼路障。

“右边封了。”

韩大满说:

“封了不代表不能走,通了不代表能走。新路别上,真别上。”

周玄朴看向我。

“下车。”

我抱着罗盘下去。

天刚亮,山脚风有点凉。路边草叶上有露水,旧路水泥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我站在岔路口,第一次正儿八经把罗盘端出来。

那只裂罗盘还是周玄朴八百块卖给我的。

说实话,每次看见它,我都觉得自己被坑了。

可这时候拿在手里,心里又莫名踏实一点。

我把罗盘端平。

指针先是晃了两下,然后慢慢偏向左边新路。

我说:

“指新路。”

韩大满立刻急了。

“不能吧?这破盘是不是也认导航?”

周玄朴走过来,抬手就敲了我一下。

“你看的是针,还是看的是山?”

我被敲得头皮一麻。

“这不是你让我拿罗盘的吗?”

“罗盘是帮你收尾,不是替你长眼。”周玄朴指着山脊,“先看山。”

我抬头。

山脊从西北方向一路下来,到岔路口附近忽然低了一截,然后又往矿区方向抬起。

旧路贴着低处走。

新路却绕到山脚外侧,弯出一道很大的弧。

周玄朴说:

“看见那道低口没有?”

我点头。

“像山脊喘气的地方。”

周玄朴看了我一眼。

“这句还算人话。”

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风水里看山,先看来龙。龙不是神龙,是山脉起伏行走的势。山从哪里来,在哪里过峡,在哪里入首,都要看。”

我听得很认真。

这比线、影、手机授权好懂多了。

至少山就在眼前。

周玄朴继续说:

“过峡,就是山势收束的地方,像人收腰。入首,就是最后落到穴、口、局眼前那一段。开阳矿的老矿口,正卡在这条山脉入首处。”

他说到这里,指向新路。

“新路绕出去,像把入首这一段从外面割了一刀。”

我脱口而出:

“反弓?”

周玄朴点头。

“有点意思了。”

韩大满立刻说:

“我早说弯得像刀。看吧,胖爷和风水祖师爷英雄所见略同。”

周玄朴看他。

“祖师爷听见这话,晚上就来找你。”

韩大满马上改口:

“我给祖师爷赔不是。”

我又看罗盘。

指针还偏新路。

周玄朴说:

“针偏,是因为新路下面有东西。”

秦照夜问:

“什么东西?”

“金属,电缆,或者镇物。”周玄朴说,“他们想让人以为新路才是正路。”

许知意蹲下看路边。

“新路底下有排水沟和电缆管线,施工图上有。但如果只是这些,不至于让罗盘这么偏。”

她抬头看向新路转弯处。

“那里有一块景观石。”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新路弯道外侧,立着一块黑色大石头,上面刻着“生态修复示范区”几个金字。

石头很大。

摆得也很气派。

我看着它,却觉得哪儿不对。

周玄朴冷笑:

“镇物穿了宣传马甲。”

我问:

“那是镇什么的?”

“不是镇山,是压旧路。”他说,“把真正的入山口压住,再把人流车流引到反弓路上。时间一久,老路没气,新路带煞。矿口里的东西,要么出不来,要么只能从他们留的地方出。”

这句话一出口,山脚风忽然冷了一点。

不是天气冷。

是旧路那边的草动了一下。

明明没有风。

杂草却往两边轻轻分开。

像有人从里面走过。

韩大满咽了口唾沫。

“我声明,我刚才没吹牛。”

我盯着旧路。

路障后面的水泥路上,有一串浅浅的黑印。

像矿车轮子压过。

可这条路已经封了很多年。

黑印往山里去,一道一道,湿得发亮。

许知意低声说:

“这不是车辙。”

周玄朴说:

“是车辙影。”

我刚想问,旧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叮。

像矿灯碰了一下铁轨。

紧接着,第二声。

叮。

第三声。

叮。

声音不大,却在山脚下传得很远。

韩大满脸色变了。

“我三年前听见的,就是这个。”

秦照夜的人立刻警戒。

周玄朴却抬手示意别动。

他看着旧路,声音放低:

“不是来吓人的。”

我问:

“那是来干什么?”

周玄朴说:

“引路。”

旧路杂草又往两边分了一点。

我忽然看见路边有个很小的土堆。

土堆后面,歪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三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土地位。

韩大满也看见了。

“哎哟,这儿还有土地爷。”

那小小的土地位破得不像话。

前面香炉裂了,里面全是雨水和烂叶子。旁边一个塑料苹果黑了半边,不知道放了多久。

周玄朴走过去,脸色难得有点严肃。

“进山先拜土地。”

我问:

“我们没带供品。”

韩大满立刻摸口袋。

摸了半天,摸出一包压扁的沙琪玛。

“这个行吗?”

我看着那包已经变形的沙琪玛。

“你怎么什么都有?”

“搬家师傅,随身补给。”

周玄朴看了一眼。

“总比空手强。”

韩大满把沙琪玛撕开,恭恭敬敬放到土地位前。

“土地爷,条件有限,您先将就。等这事办完,我给您补苹果,补香蕉,补一只烧鸡。”

周玄朴踹他一脚。

“别乱许愿。”

韩大满立刻改口:

“烧鸡待定。”

我差点笑出声。

可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那只裂开的香炉里,雨水忽然动了一下。

水面上浮着的烂叶子慢慢转开,露出底下一点黄泥。

黄泥里冒出一个小泡。

啪。

泡破了。

一股很淡的土腥味飘出来。

不是臭。

是新翻开的土味。

周玄朴低声说:

“应了。”

韩大满眼睛瞪大。

“土地爷真吃沙琪玛?”

周玄朴说:

“人家是给你面子,不是爱吃。”

话音刚落,旧路上的车辙影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亮。

是湿黑色变得清楚。

一道一道,往山里延伸。

罗盘指针猛地一跳。

这一次,它不再指新路。

它转向旧路。

很稳。

稳得像有人在山里轻轻按住了针。

我心里一热。

这还是我第一次感觉罗盘不是死物。

它像终于肯跟我说一句:

看见没?

路在这儿。

周玄朴看着我。

“记住这一下。”

我点头。

“这叫土地引路?”

“也叫山门开眼。”他说,“不过别得意。土地愿意指路,不代表他愿意替你打架。”

韩大满立刻对土地位拱手:

“您不用打,您负责指,打架这事交给秦队。”

秦照夜看他。

“我谢谢你。”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可旧路深处,叮叮的矿灯声还在。

一声。

一声。

像有人戴着旧矿灯,推着看不见的矿车,在山里等我们。

秦照夜让人移开路障。

车不能开进去。

旧路太窄,也不稳。

我们只能步行。

走进旧路前,周玄朴忽然把罗盘按回我手里。

“你走前面。”

我一愣。

“我?”

“土地给你指的路,不是给我。”他说,“怕就说。”

我看着旧路深处。

怕。

当然怕。

山里有废矿,有矿鬼,有星曜布的局,还有一串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车辙影。

正常人都怕。

但我又低头看了看罗盘。

指针很稳。

稳得让我想起城南医院那晚,阿回第一次从门后叫疼。

有些路不是因为不怕才走。

是因为有人在里面等。

我吸了口气。

“走。”

韩大满跟在我后面,小声说:

“沈兄弟,你现在有点大师样了。”

我心里刚升起一点豪气。

他又补一句:

“就是脸色像没吃早饭。”

我说:

“你闭嘴。”

周玄朴在后面淡淡道:

“大师不用别人说,半吊子才需要夸。”

行。

豪气没了。

我们沿着旧路往山里走。

路边杂草很高,草叶扫在裤腿上,湿得发凉。

越往里,山越安静。

城市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只剩脚步、鸟叫,还有远处那一下下矿灯碰铁的声音。

叮。

叮。

叮。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废弃矿区。

几栋红砖小楼塌了一半,窗户黑洞洞的。

旧传送带支架横在山坡上,铁皮被风吹得吱呀响。

矿口就在山腰下方。

被水泥墙封着。

墙上刷着红字:

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可在封墙左侧,有一道被杂草盖住的排水洞。

洞口不大,半人高,里面黑得很。

罗盘指针停在排水洞方向。

不是矿口。

是排水洞。

韩大满蹲下去看了一眼。

“我就说吧。封的是正门,真路在水洞。山不走正门,鬼也不走正门。”

周玄朴盯着排水洞,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鬼走。”

我问:

“那是什么?”

排水洞里忽然吹出一阵冷风。

风里夹着一股煤油味。

紧接着,黑暗深处亮起一点黄光。

很小。

像一盏老矿灯。

灯光晃了晃。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

“谁动了龙骨?”

我手里的罗盘针猛地一震。

周玄朴低声说:

“矿鬼出来问路了。”

癸山丁向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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