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瘸子听见方圆告辞,也跟着站起身,摆摆手道:“行,你早点回去,明天早上过来,咱们开个会,就正式行动!”
他边说边往外送方圆。
方圆客气道:“老舅,你不用送我了,你陪我李叔继续喝。”
“没事。我送你,正好出去透透气。”
吴瘸子推开门,和方圆走入闷热的夏夜。
夜风吹在脸上,吴瘸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给方圆点上一根道:“这单生意,老舅我是指望不上那爷俩了,你回去给老舅多想想办法,咱得把剩下那一万尾款赚了。”
说完,吴瘸子从兜里又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方圆,“再给你拿五百,先花着,事成之后,老舅少不了你的!”
方圆没跟吴瘸子假客气。
他太清楚在这个社会没钱连放个屁都带不出响,利索地把那五百块钱接过来,跟兜里之前那五百汇合。
“谢了,老舅。”
“客气啥,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事儿,明天上午准时来。咱们开工!”吴瘸子踩灭烟头,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方圆也转身融入了闷热的夏夜中。
2003年的盛京,夏天连风都是燥的。
街边的烧烤摊,光膀子的老爷们踩着箱套喝着“老雪花”,音像店外的大音响里撕心裂肺地放着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
上一世,这会儿的方圆正躲在被窝里给李子微发短信,计算着兜里那点钢镚怎么买口红。现在的自己,兜里已经揣着一千块的巨款了。
穿过两条街,方圆走回家。
他爬上四楼,掏钥匙推开防盗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香气。
“圆圆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刘玉芬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男人端着盘红烧肉走了出来。
是秦刚。
方圆的继父。
方圆换了鞋,走进客厅。
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盘子。油焖大虾、红烧肉、溜肉段、排骨炖豆角。
刘玉芬也端着三碗米饭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眼角的细纹里透着风霜。
看到方圆后,她习惯性地沉下脸,质问道:“还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考完试心就野了是不?”
“妈。”方圆叫了一声。
他看到这张熟悉的脸,眼睛突然有些红了,他好像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看自己的母亲了。
“玉芬,孩子刚考完,放松放松,别管那么严!”
秦刚笑呵呵地又端着一盘拔丝地瓜从厨房走出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肩头有两道如蜈蚣般的旧伤疤,盘踞在那里。
这伤是他98年抗洪时留下的。
秦刚是方圆生父方建军的战友。
方建军牺牲后不久,秦刚也转业到了地方。他没回老家,而是留在了盛京,被分配到铁西的机床一厂,从此以后,他一直帮衬着他们这对孤儿寡母。
一来二去,他和刘玉芬也有了感情。可直到方圆高二那年,秦刚才和刘玉芬领证结婚。
前世的方圆,正值青春期,对秦刚这个闯入者充满了敌意。
只要秦刚在家,他就甩脸子,饭桌上更是把他当空气。
直到二十八岁那年,秦刚突发心梗走了。
刘玉芬在葬礼上哭得肝肠寸断,方圆才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刘玉芬心中的分量。
方圆洗完手,坐在秦刚对面。
“秦叔,出差回来了。”方圆主动开口道。
桌上瞬间安静了。
方圆拿起北大仓,拧开瓶盖,双手给秦刚满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也倒上。
“这趟去南方出差跑了半个月,挺辛苦的吧?”方圆端起杯子,“我高考也考完了,不管考啥样,也算是成人了。这杯我敬你。感谢秦叔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
秦刚端着酒杯的手哆嗦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他看着方圆。
他长到十八岁,别说敬酒,连“秦叔”都没叫过几次。
“哎,哎,好!好!”秦刚满脸堆笑,连忙把酒一饮而尽,“这趟我去广州进配件,没赶上你高考,叔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特意给你买双耐克,一会你试试?”
说着,秦刚夹起一只大虾,放到方圆碗里。
方圆这次没把虾挑出去,反而夹了块排骨,放在秦刚的米饭上。
“你也吃,出差挺累的。”
秦刚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盯着碗里的排骨。
刘玉芬眼眶也跟着泛红,嘴上却不饶人道:“这孩子,今天吃错药了?”
“没吃错药。长大了。”方圆低头扒饭,“秦叔这些年不容易,我心里有数。”
这顿饭,秦刚破天荒的喝了半斤白酒,话比平时多了十倍。方圆则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搭两句腔。
饭后,方圆帮着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房间。
他反锁上房门,拉上窗帘,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几个弹珠和一沓照片。
方圆凑到台灯下,把照片拿出。
那照片上的男人穿着87式军装,剑眉星目,嘴角带着自信的笑。眉眼间与如今的方圆有七分相似。
这是他的生父,方建军。
前世自己三十岁一事无成时,方圆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对着这张照片抽烟。
1998年夏天,大雨下了半个多月。长江、嫩江、松花江全线告急。
方建军当时在家休假,接了个电话就连夜归队了。
临走前,方建军揉着他的脑袋说:“圆圆,在家听妈的话。等爸回来,带你去游乐场。”
那一走,他就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