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跑车带着低沉的引擎轰鸣，停在兰桂坊酒吧正门。
门童小跑着迎上来，苏琪推门下车，随手将车钥匙抛给对方，动作轻车熟路，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
方圆跟在她身后推开酒吧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内部装潢是经典的港式复古风，灯光昏暗幽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首慵懒低回的萨克斯曲正顺着音响缓缓流淌。
“他们家这个时间客人少，相对安静些，不会太吵。”苏琪领着方圆走到一处视野极佳的半开放卡座坐下。
穿着马甲的服务生递上酒单，苏琪看了一眼，直接点到：“一杯长岛冰茶。再给他来一杯莫吉托，少放点碎冰。”
方圆没做声。
长岛冰茶度数不低，属于烈酒基底。莫吉托则是清爽的薄荷朗姆调酒，标准的新手入门款。看来，苏琪这是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弟了。
很快，服务员端上两只玻璃杯。
方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咬住吸管吸了一口，青柠和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直达胃部。
他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四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眼神中带着好奇，带着审视，但偏偏没有丝毫初入酒吧的局促感。肢体舒展，肩膀放松，稳健得不可思议。
苏琪端着长岛冰茶抿了一大口。她看着对面的方圆。二十出头的脸庞，却装载着令人摸不透的从容。
这种看似生涩又毫不露怯的反差，在昏暗的灯光下，让苏琪莫名觉得很迷人。
“马上大四了吧？”苏琪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警校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进公安局端铁饭碗？”
方圆晃了晃手里的莫吉托，随口胡编乱造道：“我其实不想当警察。世界这么大，我想走远一点四处去看看，做点小生意，够吃够喝就行。但奈何我妈不同意，非逼着我进体制内。我也没办法，只能先听她的，混个铁饭碗再说。”
方圆这谎扯得严丝合缝，既立住了不甘平庸的青年形象，又顺带体现了自己的孝顺。
苏琪点了点头。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主意，但她骨子里却是欣赏有主见的人。
此刻距离九点的驻唱环节还有一段时间。舞台上的巨型幕布上，正播放着无声的经典老电影。
画面色调昏黄迷离，带着王家卫特有的抽帧质感。
电影名叫《重庆森林》。
此时正好播到梁朝伟穿着一身香港皇家警察制服，摘下大檐帽，站在快餐店的卷帘门前，给空姐女朋友买那份雷打不动的厨师沙拉。
苏琪抬起手臂，指了指屏幕。
“警察不错啊。”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玻璃桌面上，“你看他穿上制服，多帅啊。”
方圆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屏幕，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挺帅的。可惜，一会他女朋友就走了，说想换换口味。好好的厨师沙拉不吃，换什么炸鱼薯条呢？”
苏琪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天呐！你也看过这部电影？”
“看过啊，咋了？”方圆耸耸肩。
“我还以为很少有人会看这种慢吞吞的文艺片呢！”苏琪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身边的朋友都不爱看，每次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家看碟。”
“王家卫的片子我都看过。尤其这部我最喜欢。”方圆放下杯子，手指敲击着桌面。脸不红心不跳地装起了文艺男。
“真的？”
“当然是真的。”方圆嘴角一勾，身子微微前倾，直接模仿起金城武那种颓废又低迷的腔调，“1994年的5月1号，有一个女人跟我讲了一声生日快乐，因为这句话，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女人。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我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期的话，我希望它是一万年。”
苏琪呆住了。
眼前这个男孩居然一字不差地背出了何志武的整段台词。
“我的天啊！”苏琪一双美目睁得溜圆，“你连这都能背下来？老实交代，你在学校里到底谈过多少段恋爱了？”
“我年轻时确实挺招风的。”方圆坐直身体，叹了口气，“初中那会儿，有两个女生为了争我，在操场上大打出手。打得很凶，谁劝都没用。”
“真的假的啊？后来呢？”
“后来我报警了！”
苏琪听得入神，被这段突然的转折弄懵了。
“你为什么报警啊？”苏琪追问。
方圆叹了口气骂道：“他妈的，长得丑的那个眼看快打赢了啊！”
空气凝滞了半秒。
“噗——”苏琪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苏琪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向前趴在桌面上。她伸出手，用力捶打着方圆的手臂。
“你这人怎么这么损啊！烦死你了！”
方圆任由她捶打，嘴角含笑。
“服务员，给我们再来一瓶人头马XO。”苏琪直起身，笑得眼角泛起泪花，直接招手换酒，准备和方圆纯饮。
不一会儿，XO送上，两人开始推杯换盏。
苏琪酒量不错，但几杯下肚，那白皙的脸颊上也迅速泛起了一层诱人的酡红。
不知不觉间，酒吧驻唱的菲律宾乐队已经登台。
女歌手嗓音沙哑且慵懒，开始翻唱Dido那首经典的《Thank You》。
迷离舒缓的旋律在空旷的场子里回荡。
大屏幕上，电影的情节刚好推到了最暧昧的一幕——梁朝伟靠在快餐店外喝着黑咖啡，王菲穿着花衬衫，隔着玻璃柜台，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台下，卡座里。
喝下半瓶XO的苏琪，也像王菲的姿势，双臂交叠趴在玻璃桌面上。下巴抵着手臂，偏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方圆。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与现实中的方圆和苏琪，在这一刻形成了恰到好处的镜像互文。
灯光很暗，苏琪看着方圆，眼神已经拉成细丝。她心里那层名为理智的窗户纸，在烈酒和气氛的烧灼下，摇摇欲坠。
借着浓重的酒意，苏琪突然凑近方圆。一阵香奈儿5号的迷人香风直扑方圆面门。
她眼含春水，直勾勾地盯着方圆的嘴唇，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哎，问你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