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可能有一小会儿吧,在摇头电扇的嘎吱声里偶尔滑进浅眠,又立刻被什么声音拽出来……磨牙声、翻身时铁架床的尖叫、有人在黑暗中压低的呼吸。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那种放声的号哭……是闷在被子里、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被夹住尾巴的猫,想叫又不敢叫。
我侧过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努力辨认声音的来源。上铺。靠窗的那个上铺。
被子鼓起一个弧度,整个人蜷在里面,只有头顶露出来。他在发抖……整张铁架床都在微微震颤。
没有人出声安慰。
不是冷漠……是习惯了。
或者说,是知道安慰没有用。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小何,湖南人,十九岁。被骗来四个月了。他之前是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在贴吧上看到一条“高薪招聘”的帖子,加了QQ,和对方聊了三天就买了机票。到昆明的第二天,他就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他每晚都哭。每晚。
宿舍里的其他人从不安慰他。不是不想,是安慰过了,没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深渊里,连自己的都填不满,哪有余力去填别人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人用钥匙开门,扔进来几份盒饭和一袋塑料瓶装水。
“吃饭。二十分钟后下来集合。”
门又锁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份盒饭。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看不出原材料的棕色糊状物,有几片发黑的菜叶。我尝了一口……咸,很咸。但不是正常做菜放多的那种咸,是那种工业盐的咸味,带着一种化学的涩。
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你得吃。”
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抬头……上铺坐着一个人。大概四十五六岁,皮肤粗糙,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
“不吃撑不了。撑不了就出不去。”
他跳下床,动作很轻,铁架床几乎没有响。他拿起我的盒饭,把那勺咸得要命的糊状物拌进米饭里,吃了一大口。
“我叫杨国强,四川的。大家都叫我老杨。”
“陈牧。”
“嗯。你是昨天新来的那一批?”
“嗯。”
老杨吃了几口,把盒饭放下来,看着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知道。”
“知道就好。比那些到现在还不信的强。”他叹了口气,”上个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硬说自己被绑架了,要报警,闹了两天。”
他没说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杨哥,你来了多久了?”
“两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了一下窗外,又收回来。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个位置,应该戴着一枚戒指。皮肤比旁边白一点,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个戒指曾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皮肤都记住了它的形状。
两年。
我想象不出两年是什么概念。在这个地方待两年……每一天都是恐惧,每一夜都像第一天,每一天都要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墙、同样的绝望。两年就是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一百万零五千一百二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是熬出来的。
“你怎么活下来的?”我问他。
老杨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眼神……是一种审视。像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他说那些话。
然后他开口了。
“三条规矩,你记住。”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顶嘴。不管他们说什么,不要顶嘴。你顶一次嘴,挨一次打。顶两次,挨两次。顶三次……”他顿了一下,“就没有三次了。”
“第二,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能走',不要问'为什么要我做这个',不要问'为什么是他不是你'。为什么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第三,不要试图逃跑。”
他说这一条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到。
“围墙外面有地雷。不是吓你的,是真的。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记得埋在哪里。前年有一个跑出去了,翻过墙,跑了不到五十米……”
他没说完。但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掌朝下,往下一压。
我懂了。
“那怎么出去?”我问他。
老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业绩,”他终于开口,“完成业绩。每个月有业绩指标,完成了就有机会……只是机会……被调到条件好一点的区域。那里管得松一点,有机会接触到外面的人。”
“然后呢?”
“然后等。”
“等多久?”
“不知道。”他看着我,“我在等。两年了。还在等。”
那天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八个人都没有睡。
准确地说,是没有人能睡。白天的“工作培训”……也就是学习诈骗话术……让每个人的精神都绷到了极限。我的嗓子是哑的,不是因为说话太多,是因为我读那些话术的时候一直在忍着恶心。
那些话术太精了。每一步都有预设的应答,每一个情绪节点都有对应的“话术分支”。目标人物分为“感情型”“投资型”“猎奇型”三类,每一类有至少二十页的详细脚本。从打招呼到建立信任,从建立信任到诱导投资,从诱导投资到大额转账……每一步都像精密设计的陷阱。
我就是那个陷阱的操作者。
凌晨,大概是三四点的样子。
后山传来一声枪响。
“砰……”
很脆,很亮,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扎穿了什么。
我的身体本能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床上,心跳骤然加速。我竖着耳朵听,但枪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喊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后续。
只有虫鸣。
几秒钟后,虫鸣恢复了。好像那声枪响只是夜晚的一个小插曲,不值得任何生物为之停下来。
上铺的老杨翻了个身。铁架床嘎吱响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低,很低,像在说梦话一样。
“又少了一个。”
然后他继续睡了。
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
就那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像在说……晚饭的菜又咸了。
像在说……一件不值得用任何情绪去回应的事情。
一个人没了。一条命没了。一声枪响,然后什么都没了。
“又少了一个。”
那四个字,是我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听到的最恐怖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它描述了什么。
是因为说出这四个字的人,已经完全不觉得它恐怖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架床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宿舍里至少还有两三个人也是醒着的……他们的呼吸频率不对,太浅、太快、太刻意。
我们都在假装睡着。
因为在这个地方,清醒是一种罪过。
你必须装睡,才能活下去。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老杨说的三条规矩:不要顶嘴,不要问为什么,不要逃跑。
三条规矩。活下来的全部智慧。
三年高中,四年大专,读了几百本书……都不如这三条规矩有用。
我忽然想笑。
但我没笑出来。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床板的底面。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还有一道道细小的凹痕……是以前睡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不知道谁,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的指甲卡进一道凹痕里。然后我开始动。
不是刻字。是做记录。
我在床板底面用指甲划了第一道竖线。很轻,几乎不留痕迹。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一声枪响,一条命。今天是我在这里的第二天。
我咬着牙,把泪憋回去。不能忘。
在这个把人抹去的地方,记住……就是最原始的反抗。
窗外,探照灯的白光又扫过来了。隔着窗帘的缝隙,那道光在墙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刚好照到那行刻字……
“我要活着出去。”
我盯着那七个字,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摸到床板底面那道新刻的竖线,在心里对它说……
等。
凌晨三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巡逻是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有节奏的“咔咔”声。这个脚步声不一样,是软底鞋,很轻,很慢,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钥匙插入了门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骨头断裂一样清脆。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了。
门没有开。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C-07……”
C-07。那是我的工位编号。
C-07。那是我的工位编号。但这个园区里,知道C-07是谁的人,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的名单里,不应该有半夜来试探一个新人房门的人。
要么有人对我的档案特别感兴趣……要么有人想确认,我是不是他们期待的那个人。
但哪种可能,都让我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