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禄年轻时候是个赌棍,把家里两头牛都输在了牌桌上,被李老梗吊在房梁上用鞭子抽了一整夜,打那以后倒是戒了赌,但心眼儿还是多,过日子总觉得算计不到就受穷。
别人赚了,就等于是自己亏了,这种性格的人其实生活中也很常见。
一进门,二大爷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就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炕桌上那碟炒鸡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笑。
“哟,老四也在呢?今儿个倒是巧了。”
“二大爷。”
李卫东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不管心里头咋想,面上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坐坐坐,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李广禄倒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屋里头,陷入一阵思索。
不是听说李广福一家子囤了不少粮食么?怎么就吃咸菜疙瘩配鸡蛋?
啥情况这是?
难不成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如此,打定主意要从李广福这儿捞点好处回去,“咳咳……广福啊,我今儿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一家子像是早有预料,谁也没吭声。
这倒是让李广禄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后。
李广福放下酒盅,脸色平静,“二哥有啥事就说。”
“还不是这雪闹的。”
李广禄心里头大喜,面上故作叹气,“唉!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嫂子那人就是马大哈,嘴上不跟她交代,心里头就没数。
这雪一下起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囤多少粮食,昨儿个村里人都涌粮站去了,等我赶过去,连麸皮都叫人抢光了。”
他顿了顿,抬眼瞅了瞅李广福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开口。
“我寻思着,你家人口多,广福你又是出了名的精细人,肯定提前备了粮食。
咱兄弟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能不能匀点粮食给我?不用多,够你嫂子跟你那俩侄儿撑一阵子就成,等雪化了路通了,我立马还你。”
没囤多少粮食?
李卫东闻言挑眉。
个倒霉催的!若自己没记错的话,他们家不缺粮食吧?
前世自己找他们借粮的时候,还匀了五斤粮食给自己,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当然,以二大爷的性格,肯定不是白白借给他的,说是等雪灾过去以后,要还二十斤粮食回去。
妥妥高利贷啊。
不过情况确实危急,给人家挣一些也是该的。
只是后来听说别人家也跟他借了粮食,那家伙黑的,借了十斤粮的,得还回去一百斤,二大爷靠这大赚了一笔。
搁以前,那就是发战争财的,得吃花生米的主!
但不得不说的是,自家这二大爷确实精明,算计来算计去的,日子没苦过……这世道也够操蛋的,一辈子勤勤恳恳、老实巴交的日子难捱,反倒是精致利己的风生水起。
“二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李广福的目光与刘桂花只交汇了那么一瞬间,他咳了咳嗓子,一副大方的模样,“咱兄弟俩啥交情?有难处咱都得相互帮衬着!”
李广禄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么说,你答应了?”
“嗨!那……”
没等李广福说完。
一边的小老太阴阳怪气了起来。
“哟?咱们家都快吃不起粮了,你倒是当起了大善人?合着让咱们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啊?”
“就你这些天囤的粮,够吃几顿?也不撒泡尿照照,没多大本事儿还猪鼻子插葱来了,装的有模有样。”
李广福嘴角抽了抽。
骂这么狠?
咱装装样子就得了,你这是平日里有怨气,借这机会撒气来了啊?
李卫东在一边看着,差点没憋出乐出来,暗暗给小老太竖起拇指。
高。
还得是老艺术家啊。
李广禄看着这夫妻俩,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闹哪样?
当着他面演戏呢?
这里边各个都是人精,谁不知道对方心里的小九九?
李卫国还以为这老两口真吵起来了,忙道:“娘,话不能这么说啊,爹这事儿也没错,要不……”
“去去去,你个瘪犊子上一边玩去。”
刘桂花破口大骂。
她颇有些心累,自家老大也不知道随了谁,家里各个都是老狐狸,就他跟阴沟里蹦出来的棉花球似的。
李卫国见小老太是真发怒了,当即吓得闭了嘴。
刘桂花看向李广禄,语气缓了些,“二哥……咱家粮食是囤了些,可你也瞧见了,卫国一家子、卫东一家子,还有卫红那丫头,加上咱老两口,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雪要是封个十天半月倒还凑合,要是封上一个月俩月的,咱自家都不一定够嚼用,哪还有余粮往外借?”
李广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弟妹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等雪化了路通了,我头一个把粮食给你们送回来,咱兄弟之间还怕我赖账不成?”
“二哥,我不是那意思。”
刘桂花开始哭穷,“我是说咱家实在不宽绰,你瞧这桌上,就一碟咸菜疙瘩炒个鸡蛋,连点荤腥都没有,要是粮食真富裕,我能让自家爷们啃咸菜疙瘩?”
“再说了。”
刘桂花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二哥你家就四口人,嫂子平时精细得很,我就不信她真的一点粮食没囤。
退一万步说,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一大家子还能看着你吃不上饭?”
意思很明显了。
现在不借,真要是他们吃不起饭的时候再说。
李广禄的脸色变了变。
李广福见这架势,知道再让自家老婆子说下去非得撕破脸不可,赶紧打圆场。
“二哥,你也别跟你弟妹计较,她就是嘴上不饶人,这事儿咱再琢磨琢磨,实在不行,咱一起去找找村里大队,他们那边应该还有点存粮……”
“广福,你也甭跟我扯大队。”
李广禄站起身来,带着几分恼怒,“不想借就算了,我李广禄也不是缺一口吃的就死皮赖脸的人,这事儿咱就记下了。”
说完这话,也不等李广福再开口,拔腿就往外走。
李卫东在旁边看得真切,二大爷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叫他回头似的,可屋里没一个人吭声,随后怒气冲冲的掀开门帘子,一头扎进了风雪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