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子落下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卫红从里屋探出个脑袋来，眨巴着眼睛，“二大爷走了？”
“还真给你这丫头说中了，晦气得很。”
刘桂花瞪了她一眼，不过毕竟是亲闺女，想打也舍不得，无奈道：“行了行了，出来吧，东西搁回灶房去，晚上等你二哥三哥他们过来一块儿吃。”
李卫红欢呼一声，拎着肉和饺子碗就往灶房跑，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
李卫国这时候挠了挠后脑勺，粗声粗气地开了口：“爹，我寻思着……二大爷虽说平时抠门了点，可万一他家真没粮了咋整？咱是不是有点太……”
“咱再咋说也是一家人，要是二大爷家真揭不开锅了，咱不帮衬一把，传出去不得叫人戳脊梁骨？”
李卫东差点没乐出声来。
他这大哥心眼确实好使得很，谁家有难处也是头一个往上冲，不过心眼太好的话也不叫个事儿，保不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广福瞥了大儿子一眼，“卫国，你觉着二大爷今儿个真是来借粮的？”
李卫国一愣：“那不然还能咋？”
刘桂花冷笑一声，“你二大爷过日子精细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入冬前置了少说百来斤苞米面，地窖里白菜萝卜腌了两大缸，他家屋后头那煤坯棚子比咱家的还高半截。
你说他家没粮？
你信？”
李卫国张了张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半天憋出一句：“那二大爷来借粮干啥？”
“你呀你呀，三十好几的人了，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苞米碴子？”
刘桂花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李卫国的脑门。
“你二大爷那是想趁这雪灾多囤点粮食，回头等村里别人家断了顿，他好拿出来高价往外借！”
嚯？
一眼就能看出二大爷的打算？
自家这小老太聪明啊！
李卫东有些惊讶……前世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看不出二大爷是做这种事儿的人，老话说的真对，人越老越精。
李卫国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挠着头一脸憨样，“不能吧……二大爷虽说抠了点，可这种趁火打劫的事儿……”
“你二大爷年轻时候把自家两头牛都输在牌桌上，要不是你爷吊起来打了一宿，他能戒赌？”
李广福终于开了口，“他这个人脑子活泛，算计的精，吃亏的事从来不干，占便宜的事从来不落。
今儿个来咱家借粮，八成就是瞅准了这场雪得成灾，想多囤些粮食在手里头，等雪封了山，粮站断了供，村里那些没囤粮的人家就得求到他门上。”
李卫国听得目瞪口呆。
人咋能坏成这样！
“大哥，你就跟着爹娘多学着点吧，这点把戏都看不出来，还没咱小妹机灵呢。”
李卫东一脸贱兮兮模样。
灶房里头，李卫红也探出头来，搞怪附和，“就是就是！”
小老头老太见状是乐坏了，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把李卫国气够呛。
从爹娘家出来，雪又大了些。
到了家，推开院门。
许淑娴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头出来，脸上沾着点黑灰，瞧着跟小花猫似的。
“回来了？爹娘咋说？”
“高兴着呢，娘说晚上把二哥三哥都过去，一块儿吃顿饺子。”
李卫东又想起二大爷今儿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乐出了声，和自家媳妇分享，“对了，二大爷也来了。”
“二大爷？”许淑娴眉头一皱，“他来干啥？”
“借粮呗。”
李卫东把刚才的事儿学了一遍，说到小老太阴阳怪气怼人的时候，许淑娴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咱娘这张嘴，二大爷估摸着回去得气好几天。”
“气就气吧，反正也不赖咱。”
李卫东挽起袖子，乐呵呵道：“媳妇儿，咱把那些下水收拾了吧，狍子腰子留着，我琢磨着晚上烤了吃，剩下的心肝肺肠肚啥的全卤了，这天气搁得住，能吃好些天。”
许淑娴应了一声，转身去把盆里泡着的下水端出来，狍子下水泡了大半天，水都换了两茬，该去的腥味也去得差不多了。
李卫东蹲在灶房地上开始拾掇。
狍子大肠翻过来，拿盐巴搓了两遍，又用苞米面揉了一通，洗得干干净净。
狍子肚也是一样的处理法子，盐搓面揉，反复几遍，直到没了那股子腥膻气。
把洗好的肠肚搁进盆里，又去收拾心肝肺。
狍子心切成两半，里头的血块掏干净，肝上的筋膜仔细剥了，肺管子也拿水冲了好几遍。
收拾利索了，他起身去灶台前头，往大铁锅里添半锅水，又从柜子里翻出盐巴、花椒、大料、桂皮，还有几片干姜和一小把干辣椒。
这些调料供销社都有，不过价钱不算便宜，平时舍不得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媳妇儿，咱家有酱油没？”
“还有小半瓶，在碗柜最里头。”
许淑娴正拿刀把心肝肺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头也没抬地回道。
李卫东找着酱油瓶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碗，又搁了两勺盐，把花椒大料桂皮干姜干辣椒一股脑儿全丢进去。
锅底的火烧得很旺，没多会儿卤汤就沸腾起来，酱色的汤翻滚着，花椒大料的香味儿一下子窜了出来，满灶房都是卤料的香气。
“这味儿正！”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满脸写着期待。
他把切好的心肝肺一块一块下进锅里，又把肠肚打了结放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许淑娴在一旁和面，准备晚上蒸一锅二合面馒头配卤下水吃。
她瞧着李卫东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自家爷们虽说有时候冒失，可干起活来是真不含糊，啥都会，啥都拿得出手。
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外头呜呜的风声。
卤水的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到堂屋，又从门缝里钻出去，在院子里头飘散开来。
“爹爹！啥味儿？好香好香！”
小武闻着香味，在炕上待不住了，跑到灶房门口使劲吸鼻子。
“做卤肉吃。”
李卫东把他抱起来，让他瞅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卤货，“等着，晚上让你吃个够。”
小武咽了口唾沫，大眼睛里满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