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家。
门帘子一挑,炉子里的煤坯烧得只剩一层白灰,炕上的人裹着被子蜷成一团。
李卫东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炕沿边,伸手往老周头额头上一探。
烫的不行。
少说得有三十九度往上!
“这老倔头,烧成这样也不知道托人捎个信儿。”
李卫东骂了一句。
前世自己过得不好也就算了,这一世他家有粮有肉,麻烦一下徒弟咋了?
能少一块肉?
还是说那三坛子银元白送自己了?
这年头徒弟是能当亲儿子使的,这老头好似生怕麻烦别人似的!
又倔又犟!
李卫东心里头气得不行,但更多的是心疼,因为这小老头虽然嘴巴硬了些,但对自己是真掏心掏肺的好啊。
刘福田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庆幸,“今儿个要不是我去统计存粮,这事儿还不知道拖到啥时候,你是他徒弟,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了。”
“今儿这事儿多谢刘大爷了,改明儿一定答谢!”
李卫东赶忙开口。
刘福田闻言,脸上显露出几分满意与受用,还是这小子会来事儿,还知道欠下人情。
“瞧你这话说的,都是一个屯子里的,我还能放着不管了?”
李卫东没接话,大眼珠子转了转。
看师傅躺在炕上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现在也没法去镇上卫生院。
他手头倒是有退烧药,不过军用医疗包还搁在储物空间里头,这玩意儿一时半会的还不好拿出来。
当着刘福田的面从怀里往外掏明显不合适。
李卫东想明白这一点后,随口编了个由头,语气自然得很,“刘大爷,我先把炉子重新烧热,麻烦您再跑一趟,顺道去趟赵来福家,还有孙二宝家,就说他们师傅病了,让他们赶紧过来。”
“成!”
刘福田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见对方离开,李卫东转身关上屋门。
屋子里凉的很。
“这老倔头……”
李卫东没忍住又骂了一句,随即也不干别的,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煤坯,拿火钳子捅了捅炉膛。
火星子窜起来,铁皮烟筒渐渐有了热度。
趁着刘福田去叫人的工夫,他背过身去,意念一动,从储物空间里把那个军用医疗包取了出来。
拆开封口,翻出一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退烧药三个字。
李卫东从玻璃瓶里倒出两片退烧药,又去灶房舀了半碗温水。
老周头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真切,像是师娘的名字,又像是他那个早早走了的儿子的名字。
李卫东抿了抿嘴,嘟囔起来,“这老头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似的,难得有他撑不住的时候。”
这脆弱模样还真罕见。
轻叹了口气,他倒是希望自家师傅还能跟以前一样,师徒相互嘴臭多好?
“师傅,张嘴,把药吃了。”
李卫东坐到炕沿边,一只手托着老周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药片往他嘴里送。
老周头烧得人事不省,倒也知道有人喂药,含含糊糊地把药片吞了,又灌了半碗温水下去。
李卫东把他重新塞回被窝里,又把被子四角掖严实了。
铁炉里。
火苗子舔着煤坯的边角,渐渐烧旺起来,屋里头的温度一点点往回升。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子被一把掀开,孙二宝那个大块头第一个冲了进来,后头跟着赵来福,俩人都是呼哧带喘的。
“师傅!师傅咋了!”
孙二宝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炕沿边,瞧见老周头躺在炕上烧得满脸通红,这个大块头一下子就急了,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
“嚷什么嚷!师傅刚吃了药睡着,你这一嗓子把他吵醒了算谁的?”
李卫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孙二宝赶紧捂住嘴,压低嗓门讪讪道:“我这不是急了嘛……师傅咋样了?要不要送镇上卫生院?”
“啥时候吃的药?”
赵来福也凑上来,脸上难得没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德性,伸手探了探老周头的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烧得不轻啊,少说三十九度往上。”
“我媳妇刚刚送了药过来,现在刚吃下,等一会儿再看看有没有效果”
李卫东随口扯了个幌子,冲那两人摆摆手,“赶紧把门帘子掖严实了,冷风灌进来师傅更难退烧。”
赵来福麻溜地去把门帘子掖好,又找了个破棉袄堵在门缝底下,这才折回来。
孙二宝蹲在炉子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哭丧着脸盯着炕上的老周头,搞得好像下一秒要天人永隔似的。
李卫东在边上瞧着,没好气的踹了对方屁股一脚。
孙二宝这人平时愣头愣脑的,没少挨老周头的骂,这被骂最多的反倒哭上了。
“行了二宝,师傅就是发烧,又不是什么大病,你这副哭丧的脸给谁看?别整那生离死别的样儿。”
“东子,你说咱师傅这样,别不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吧?”
孙二宝语出惊人。
李卫东懵了。
赵来福怒了。
“你特娘说的什么屁话,咱师傅真要被你说死了,看我收不收拾你。”
孙二宝没觉得自己哪说的不对,哇哇大哭起来,“我二姥当时就是这么没的,师傅你可得撑住啊!我宁愿多挨你骂。”
“……”
李卫东是彻底没脾气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家师傅天天臭骂这小子不是没有道理的,瞧瞧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老周头真要去世了,怕不是也得被气活过来。
赵来福狠狠收拾了一顿口出狂言的孙二宝。
见他们打闹起来,一时间还真把因老周头病倒而产生的阴霾驱散几分。
好一会儿后。
李卫东有些烦了,一巴掌拍在孙二宝后脑勺上。
“你小子再嚎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孙二宝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瞅了他一眼,到底没在说话。
赵来福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直乐,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是经济烟,一根也就几分钱,抽出两根递给李卫东一根,又朝孙二宝扬了扬下巴。
“二宝,来一根不?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