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楂这玩意儿他知道,经了霜的果子虽然个头小,但糖分全锁在果肉里头了,酸甜味儿比鲜摘的还浓,拿回来洗干净搁锅里加糖熬成山楂酱,抹在烤馒头上吃,那滋味儿,啧啧!
要是再讲究点,拿竹签子串起来,裹上熬化的白糖,晾凉了就是糖葫芦,小武那小子能乐疯了。
寒冬莓更是稀罕东西,这玩意儿长在老黑山深处的石头缝里,夏天开小白花,到了冬天才结果,红彤彤的小果子藏在雪底下,冻得跟小冰珠子似的,咬一口沙沙的,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比供销社卖的水果糖都好吃。
关键是,这两种果子都在南麓那片向阳坡地上,离屯子不算太远,雪停了路好走了,来回也就小半天的工夫。
随便吃过早饭。
李卫东实在撑不住了,躺到炕上先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再睁眼时,炕头热得能烙饼,李卫东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后背上汗津津的,整个人跟从蒸笼里捞出来的一样。
“娘的,我啥时候睡到炕头去了……”
他嘟囔着坐起来,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
雪好像停了。
许淑娴听见里屋的动静,探头进来瞅了一眼,见李卫东坐在炕沿上发愣,抿着嘴笑道:“醒了?这一觉睡得够沉的,中午饭都快好了。”
李卫东揉了揉眼睛,鼻子抽了抽,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儿已经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
“媳妇儿,炖啥呢?这么香。”
“骨头汤炖酸菜豆腐,我把剩的那点狍子大骨都炖了,又切了几片五花肉提味。”许淑娴嘿嘿一笑,“你赶紧洗把脸,一会儿就出锅。”
李卫东麻溜地洗漱完,凑到灶台边瞅了一眼。
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丝炖得透亮,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涨得鼓鼓的,狍子骨头上的肉炖得快脱了骨,五花肉片在汤里翻着跟头,肥膘部分晶莹剔透。
锅沿上贴着几个苞米面饼子,底下一圈烤得焦黄,饼子表面被蒸汽嘘得暄软,酸菜的酸香混着骨汤的醇厚,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这饼子贴得好,底下一层焦壳儿,香!”
李卫东竖起大拇指,伸手就想揭一个下来,被许淑娴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急啥,还没熟透呢,再焖两分钟。”
李卫东嘿嘿一乐,也不恼,突然觉着屋子里好像少了点啥,“咱儿子呢?”
小武那小子想来闹腾得很,咋今儿个没声儿?
哪儿去了?
“小武在他爷奶那,卫红一大早就给抱过去了,说是爷奶想孙子了。”
“成,那咱俩先吃,给小武留一碗在锅里温着。”
李卫东也没多问,小武在爹娘那儿他放心得很,正好趁着雪停了,吃完饭去南麓把那野山楂和寒冬莓弄回来。
不多时。
锅盖一掀,那股子酸香醇厚的热气呼地一下扑面而来,许淑娴拿大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先给李卫东盛了满满一海碗,骨头挑了两根肉多的。
锅沿上贴的苞米面饼子也熟了,许淑娴拿锅铲子挨个戗下来,底面烤出了一层焦黄的硬壳,背面让蒸汽嘘得暄腾腾的,一个个巴掌大小,整整齐齐码在小笸箩里。
李卫东接过碗,也不急着上桌,先拿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塞嘴里,肥膘在舌头上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断开,骨汤的醇厚和酸菜的酸爽一块儿在嘴里炸开。
“香!香拽了!”
“媳妇儿,这肉绝了!酸菜把油全吸了,吃着一点都不腻!”
“瞧你这吃相,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许淑娴嘴上嫌弃,手上却没闲着,又给他碗里拨了好几片五花肉,把自己碗里那两片也夹了过去,眉眼弯弯道:“好吃就多吃点,昨儿个在师傅家守了一宿,瞧把你给累的。”
李卫东瞅了她碗里就剩酸菜和豆腐,心里头一软,又把肉片拨回去两片,正色道:“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你身子骨本来就单薄,不多吃点哪有力气管小武那皮猴子。”
“我够吃了,这些天顿顿有肉有粮的,我都胖了一圈了。”许淑娴娇嗔一声,拿手背挡了挡碗口,“你再拨过来我可急眼了。”
李卫东这才作罢,掰了半个苞米面饼子,拿焦壳那面蘸着骨头汤吃。
饼子底壳烤得焦脆,往汤里一摁,滋啦一声吸饱了汤汁,送进嘴里,苞米面的甜香混着骨汤的鲜香,焦脆和暄软两种口感在唇齿间交替,他连嚼了好几口才舍得咽下去。
“唔……这饼子蘸汤,比肉都香!”
许淑娴也掰了小半个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瞧着自家男人狼吞虎咽的样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卫东把骨头上的肉扒拉干净,又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汤,酸菜的酸、骨头的香醇还有五花肉的油润一块儿涌进喉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拿筷子扎了一块冻豆腐塞嘴里,豆腐炖得跟蜂窝似的,咬一口汤汁能滋出去老远,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满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舒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自打重生回来,家里就没断过荤腥,不是猪肉炖粉条就是酸菜炖大骨,前儿个小鸡炖蘑菇,昨儿晚上烤狍子肉,今儿中午又是骨头汤炖酸菜豆腐,这日子搁在屯子里头,说是头一份儿也不为过。
他忽然想起前世这会儿,家里粮食早就见了底,一天三顿稀糊糊,喝的时候能照见人影,媳妇日渐消瘦,小武饿得半夜起来找吃的。
他那时候心里头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如今可好了。
李卫东瞅了瞅对面小口喝汤的许淑娴,心里头那股子满足感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东哥,你发啥呆呢?”
许淑娴拿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啥,就觉着这日子真不赖。”李卫东咧嘴一笑,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干了,抹了抹嘴,“媳妇儿,我看外头雪停了,吃完饭我出去随便溜达会儿。”
他没敢说自己要上山,怕媳妇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