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看着墙角那半袋土豆，又看看桌上那袋白面，沉默了几秒。
“李三哥，这些粮食我不能收，你们拿回去自己吃吧，我这边还够。”
脸皮子薄，无条件收下来这些粮食，她心里边过意不去。
“方老师，您就别推了。”
李卫东生怕自家三哥答应下来，抢在李卫军前头开了口，语气诚恳，“这冻土豆是我跟我三哥在山里废弃窝棚里翻出来的，没花一分钱，白面是我三哥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说了，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咱屯子的老师，学生们还指望着您呢。”
方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她看着墙角那半袋冻土豆，又看看桌上那袋白面，最后目光落在李卫军身上。
也不强撑了。
“李三哥，那冻土豆我就厚脸收下了，等雪停了我会还你们的，至于这白面是你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我不能要。”
方晴语气很坚决，“你们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吃。”
李卫军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家里没孩子。”
李卫东在旁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三哥啊三哥，人家方老师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方晴也被他这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抿住了。
“我是说，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白面实在太贵重。”
在这样的雪灾面前，白面确实是顶顶珍贵的物资。
“不贵重。”
李卫军打断了她，忙道：“我听说你这些天光喝糊糊了，身子哪能扛得住？”
方晴沉默了几秒，声音带着几分困惑：“李三哥，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都在喝糊糊？”
不过一想到自己口粮短缺，对方光是猜就能猜得出来。
“路过，看见的。”
就五个字，再多一个字都没有了。
李卫东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三哥啊三哥，你就不能说句暖心的话？
怨不得娘要发愁。
就这副德行，能找着媳妇才有鬼！
李卫军就杵在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
方晴看了他片刻，弯了弯嘴角。
“那好，这白面我收下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不能全要，你拿回去一半。”
“行。”
李卫军应了一声。
这就行了？
人家说啥就是啥呀，都不知道客套一下么？
李卫东都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低着头不看他，一个目光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李卫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这氛围明明有戏啊，就是差那么一口气！
要是自己不在场，这俩人说不定还能多说两句？难不成自己往这儿一杵，反倒碍事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哎哟，三哥，我突然想起来，娘让我去大队部领点东西，我先走一步，你在这儿帮方老师把土豆归置归置。”
说完也不等李卫军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笑嘻嘻地冲方晴道：“方老师，我三哥这人嘴笨，但心眼实在，您多包涵。
对了，您要是得空了，随时欢迎来我家串门，我媳妇是南方人，做饭的手艺好得很，让我三哥领您来尝尝。”
方晴还没来得及答话，李卫东已经一掀门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李卫军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方晴低着头，轻轻拨弄着桌上那个装白面的布袋口子，有些羞涩。
“李三哥，你坐吧，我给你倒碗水。”
方晴先开了口，转身去拿桌上的搪瓷缸子。
“不用麻烦。”
李卫军终于迈开了步子，径直走到墙角那半袋冻土豆跟前，蹲下身子解开口袋，“我先帮你把土豆归置了，地窖在哪儿？”
“就在后头灶房旁边，有个小门通着。”
方晴看着李卫军扛起麻袋往后头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地窖不大，几棵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摞着几捆干柴。
李卫军把冻土豆搬进地窖，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归置好了。
从地窖出来的时候，他目光扫过灶台，灶台上搁着半碗苞米面糊糊，上头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皮，一看就是放了不短时间了。
这是一顿分三份吃？
李卫军蹙眉。
方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往灶台前头挡了挡，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早上没来得及收拾，让你见笑了。”
李卫军目光沉沉的，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方晴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头莫名慌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
“李三哥，你坐，要不中午在我这吃一顿？”
“不用了。”
李卫军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方老师，你不光是你自己，你还是这屯子里几十号学生的指望，你要是倒了，那些孩子连课都没地方上。”
方晴愣了一下。
又被拒绝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李三哥，你放心，我没那么娇气，当初从县里来的时候，我爸就说我待不了三个月就得往回跑，我偏不信，现在都快一年了，我不还是好好的？”
说到她爸的时候，方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虽然一闪即逝，但李卫军看得分明。
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灶台上。
“这是啥？”
方晴疑惑地接过来，拆开油纸，里头是小半斤的猪五花。
“我四弟从大姐家拿回来的，我没吃。”李卫军顿了顿，“你太瘦了，得多补补。”
方晴捧着那包猪五花，手指头微微收紧。
“李三哥，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比刚才又软了几分。
李卫军被她这一声谢说得浑身不自在，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硬邦邦扭过头去：“要是没啥事儿，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方晴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跟逃跑似得。
方晴追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又看着手里那包猪五花，嘴角渐渐上扬起来。
“还挺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