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嘴倚在李广禄家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凉透了的苞米面饼子,嚼得索然无味。
李广禄坐在炕沿上,正一笔一笔地核对这几天的账目。
缝纫机一台,自行车两辆,收音机一台,外加零七八碎的东西堆了半间西屋。
他的嘴角噙着笑,心情显然不错。
“李大爷。”
王大嘴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那方老师家,咱是不是该去一趟了?”
李广禄手上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头也没抬:“去干啥?”
“借粮啊!”
王大嘴往炕沿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可打听过了,那姓方的女老师把她自个儿的口粮全分给学生了,自己连着喝了好几天稀糊糊。
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在这屯子里无亲无故的,饿急了还不得来找咱?到时候……嘿嘿。”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着?”
李广禄终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
王大嘴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讪讪道:“那当然是按规矩来,一斤还十斤……”
李广禄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冷笑道:“人家是公家教师,真要饿出个好歹来,公社那边追究下来,你担着还是我担着?得让她自愿上门,咱急匆匆上去成啥样了?强买强卖啊?”
王大嘴被噎了一下,心里头那股子邪火又蹿上来了。
他可不管什么公家教师不公家教师,他只知道那姓方的女人是个城里人,有工资,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那咱就这么干等着?”
“你急什么。”李广禄不紧不慢,呵呵笑道:“粮食在我手里,价码是我定,她什么时候来、来不来,那都不耽误咱做生意,你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去大石屯再跑一趟,看看那边还有没有余粮可收。”
王大嘴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是一百个不痛快。
这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把他当跑腿的使唤,说好的利钱对半分,到现在连个毛都没见着,每回提起来就跟他打哈哈。
但他也不敢真翻脸。
李广禄比自己聪明,手里攥着粮食和账本,离了这老狐狸,他王大嘴屁都不是。
从李广禄家出来,王大嘴缩着脖子往方晴家的方向走。
他心里头盘算着,那女老师饿了这些天,撑不了多久了,他先在附近盯着点,等她一出门往李广禄家去,他就抢先一步把人截住,到时候这笔买卖算他自个儿的,不用跟老狐狸分账。
方晴家住在屯子东边,挨着学校那间小平房。
王大嘴猫在学校后头,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等了约莫小半个钟头,脚趾头都快冻麻了,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王大嘴精神一振,刚要起身,就看见方晴端着一盆洗衣水出来,往院墙根一泼,转身又进了屋,动作利索,脸色虽然清瘦,却不见半点慌张忧虑,压根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不对劲啊……”
王大嘴嘀咕了一声。
这女人连喝三天糊糊,还能有精神头洗衣服?按理说早该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去找李广禄借粮才对。
他啐了口唾沫,从墙根后头绕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往孙寡妇家的方向走去。
孙寡妇是方晴班上一个学生的家长,也是最先从方晴手里接到粮食的人家之一,王大嘴知道这女人嘴碎,三两句就能套出话来。
果不其然。
孙寡妇正蹲在院子里清雪,见王大嘴晃悠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可架不住这二流子死皮赖脸地搭话,没几句就把事儿兜了个底掉。
“人家方老师有福气,李家老三和他那个四弟今儿一大早扛着半袋子冻土豆上门!”
孙寡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羡慕,半点没觉得这事儿有啥见不得人。
王大嘴脸上的笑当时就僵了。
李家老三?李卫军?
他脑子里一下子浮起那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兵的模样,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虎背熊腰,往那儿一杵跟座铁塔似的。
上回在学校门口堵方晴的那俩外地流窜人员,就是被李卫军一个眼神吓跑的,这事儿屯子里的人都知道。
“娘的……”
王大嘴从孙寡妇家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又是老李家!
李卫东那个王八蛋在院门口当着半个屯子的人让他下不来台,还在墙头上埋玻璃碴子扎得他满手是血,让他赔了一斤腊肉十斤白面外加二十块钱。
现在倒好,连他那个当兵的哥也跳出来坏他的事!
他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方晴那女人饿急了,就算不去找李广禄借粮,也得想法子弄吃的。
到时候他王大嘴就能从中插一杠子,把李广禄撇开,自己单干一票。
可现在呢?
李卫军和李卫东给方晴送了二三十斤粮食,还有白面和猪肉,够她一个人吃上半个多月的。
更要命的是,以方晴那女人的脾气,她手里有了粮食,绝对不会安安分分地自己吃,肯定又得分给那些揭不开锅的学生家。
王大嘴越想越窝火。
这等于说他跟李广禄的买卖,被老李家这哥俩给截了一道。
方晴手里有粮了,就不会去借粮,她不借粮,那些学生家长看她一个外人都这么大方,自家却把孩子老师的东西吃进肚子里,脸上也挂不住。
到时候一个两个都硬撑着,他们的高利贷买卖还做不做了?
“这他妈的不是断人财路吗!”
王大嘴狠狠踹了一脚路边的雪堆。
他点了根皱巴巴的经济烟,使劲嘬了两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报复的念头。
直接找李卫东的麻烦?
不行,上回翻墙被扎了满手玻璃碴子,还被半个屯子的人堵在墙根底下,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那小子精得跟猴似的,家里院墙插着玻璃碴,地窖盖板加了锁,赵来粮那个愣头青还天天帮他盯着,自己讨不着什么好处。
找李卫军的麻烦?
王大嘴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这个念头摁灭了。
那可是在边境真刀真枪跟人干过的退伍兵,身上那道刀疤从肩胛骨一直斜到腰眼,找这种人的晦气,跟找死有啥区别?
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他又实在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