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嘴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摁,往李广禄家的方向走去。
这事儿不能他一个人扛,得让老狐狸也知道知道,他们的买卖被人搅和了。
李广禄家。
炕桌上摆着算盘和账本,李广禄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粥,就着一碟咸菜疙瘩慢慢喝着。
见王大嘴掀门帘子进来,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嘴来了?吃了没?让你嫂子给你盛碗糊糊。”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王大嘴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把刚从孙寡妇那儿打听到的事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末了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
“李大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辛辛苦苦攒了这些粮食,眼瞅着买卖越做越顺,他们哥俩倒好,白送粮食给那姓方的女人,这不是拆咱的台吗!”
李广禄挑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糊糊,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你想怎么着?”
王大嘴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弄得有些发毛,可还是硬着头皮道:“咱得给那姓方的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在这黑山屯里,谁说了算!”
李广禄忽然笑了,语气发冷。
“大嘴,你今年也小三十了吧?”
王大嘴一愣,不明白这老狐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三十一了……咋了?”
“三十一了,还是这么毛躁。”
李广禄语气像是在教训自家不成器的后辈,恨铁不成钢道:“我问你,那姓方的女老师是什么人?”
“城里来的代课老师呗,还能是啥人?”
“她是公家的人。”
李广禄目光淡漠,骂道:“人家有编制,吃的是公家饭,教的是屯子里几十个娃娃,你要是动了她的歪心思,公社派出所的人来了,你跑得了?蠢猪一个!”
“到时候咱们这买卖还想继续做?不被带去吃公家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王大嘴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他自然也害怕进局子,不再提这事儿。
他们这买卖确实得低调点,但就这么吃下来一个亏,特别还是因为李卫东等人,心里边就更气了。
茶水灌了三碗,总算是缓了点火气。
“李大爷,我这阵子跟着您跑前跑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王大嘴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您看我这手,上回翻李卫东家墙头叫玻璃碴子扎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您不然先把我的那一份支给我,不说多,十块八块的,让我回去给翠娥交个差,省得她天天搁家骂我。”
李广禄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大嘴啊,咱当初可是说好了的,等雪化了路通了,东西出了手再分账,现在粮食还在地窖里,缝纫机自行车都在西屋堆着,我手头哪来的现钱?”
“那您先预支点粮食也成啊。”王大嘴不死心,“我家里那口子这两天光喝糊糊,脸都绿了。”
“你家缺粮?”李广禄终于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嘲讽,“大嘴,你跟我就别哭穷了,当初我可是亲眼见你媳妇囤了五六十斤苞米面。
再说了,咱这买卖讲究个细水长流,你要是现在就把利钱提走了,后头的买卖还做不做?你放心,等这场灾一过,该你的那份一分都少不了。”
王大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老狐狸是在拿话搪塞他,什么细水长流,什么后头的买卖,说白了就是信不过他王大嘴,怕他拿了钱就不来跑腿了。
可他偏生没法翻脸。
从李广禄家出来,王大嘴缩着脖子往家走,心里头那股子邪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李广禄这老狐狸靠不住,李卫东那小子又让他吃了那么大的亏,方晴那边的肥肉也被老李家哥俩截了胡,怎么啥倒霉事儿都跟他王大嘴过不去?
这李卫东着实不是人!
得想办法治治他!
翻墙是不行了,那小子上回在墙头埋了玻璃碴子,谁知道现在又加了什么机关。
半路堵人也不成,李卫东那人缘在屯子里出了名的好,上回半个屯子的人都站他那边,自己再找茬,怕不是又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找他家人的麻烦?
王大嘴想起李卫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身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打了个哆嗦。
算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他娘的……”
王大嘴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难不成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李卫东的阴影之下吗?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不行!这些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嘴暂时蔫了。
白天跟在李广禄屁股后头继续跑腿,晚上回去挨刘翠娥的数落,日子过得窝囊。
每回路过李卫东家院门口,闻着里头飘出来的肉香味儿,他都要狠狠啐一口唾沫,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报复的事儿他倒是没忘,只是实在找不着下手的地方,只能先憋着,等哪天李卫东自己露出破绽再说。
而这几天里,李卫东倒是过得挺滋润。
自从知道方晴对三哥有意,他就开始变着法儿地给俩人创造见面的机会。
今儿个让三哥去学校帮忙修桌椅,明儿个让许淑娴多做几个菜请方晴来家吃饭,后儿个又让李卫红去方晴那儿借本书,反正这丫头闲着也是闲着,跑腿的活儿使唤起来最顺手。
李卫红这丫头机灵得很,跑了两趟就瞧出名堂来了。
那天从方晴家回来,她神神秘秘地把李卫东拉到一边,眼睛亮得跟偷了鸡的黄皮子似的。
“四哥,你是不是想把方老师说给三哥?”
李卫东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就你精。”
“那当然!”
李卫红捂着脑门,笑嘻嘻地压低了声音,“四哥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我刚才跟方老师说,我三哥在家闷得慌,想借两本书看,方老师一听是三哥要借书,脸都红了!”
李卫东哭笑不得,这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也不知道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