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世界级艺术展,将在三天后开幕。
这场展览由京市主办,纪明珠的公司协助承办。展区横跨珠宝艺术、建筑艺术、画展、装置艺术和高端室内布置艺术,几乎把全国所有顶尖公司能拿出来的资源都摆到了台前。
入场门槛很高,参展方也很挑。
沈知禾的小艺术公司原本没有资格进入主展区,后来又不知道什么原因拿到一个不算偏僻的位置,不显眼也够了。
她带着三个员工熬了半个月,把那一小块空间做成一间会呼吸的房子。雾面金属、暖白光带、旧木色墙面和一件嵌入式珠宝装置组合在一起,既像展柜,又像一个人在城市里藏起来的私密角落。
开幕当天,纪明珠穿一身黑色长裙,从主展区一路看下来。
她眼光很高。珠宝不够克制,她嫌俗;建筑模型太用力,她嫌吵;画作概念堆太满,她只看了两分钟就转身。
顾南砚跟在后面,已经习惯她一路挑剔。纪明珠也不知道顾南砚为什么会来这种展览。
“你这张脸要不要一直这么冷。”纪明珠低声说,“今天是艺术展,不是追债。”
顾南砚看了一眼前方:“你也没多热情。”
纪明珠挑眉:“我是审美挑剔,你是像来查账。”
顾南砚没有搭理她,自顾自看着一些小玩意。趁着纪明珠和一些顶尖设计师交流产品设计理念的空隙,他独自离开到别的地方看看。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也没多高,更看不懂,就四处看看。
主展区人很多,灯光从高处落下来,把珠宝、建筑模型和画作照得锋利又昂贵。他从一排玻璃展柜前走过,神色始终淡淡,直到拐进西侧角落,看见那一小块暖白色的展位。
沈知禾的展位在B区尽头。那一片人流不算多,前面几个国际品牌占了最好的位置,灯光、模特、媒体、摄像机全挤在那里,远远看去像一场盛大的潮。她这里安静许多,偶尔有人走近,看两眼,又被前方更亮的展台吸引走。
顾南砚没有立刻过去。
他站在斜对面,隔着几组半透明的隔断看她。
沈知禾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低低束着。她正在给两位参观者介绍一组作品。那不是单纯的珠宝,也不是单纯的画。几枚很小的金属与玉石嵌在半透明的建筑模型里,旁边挂着一幅灰蓝色的画,画里有旧城、江面、雾气和被拆了一半的楼。灯从模型内部透出来,把墙面照出细碎的影。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手指偶尔落在作品边缘,说明材料、结构、光线和空间之间的关系。参观者起初只是礼貌停留,后来却慢慢听进去了,低头看得更仔细。
顾南砚看着她。
很多年前,她在小城的教室里解一道题,也是这样。声音不急,眼神安静,笔尖点在草稿纸上,好像世界再乱,也能被她一点一点拆开。
多年过去,她变了很多。肩背更直,语气更稳,笑意更浅。可有些地方又一点没变。她认真看一件东西的时候,总像在和它说话。
那两个参观者离开后,展位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禾低头整理桌上的册页,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又像是不准备先开口。顾南砚走过去,脚步放得很慢。
他先看了一副在角落里的画。
画面里有一条很窄的江,江边的风把树吹得倾斜,远处的楼影被雾吞掉一半。没有明确的人,却像所有人都刚刚离开。
他看得久了些。
沈知禾终于抬眼,语气很淡:“你看得懂?”
顾南砚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把许多话都压回去了。
“看不懂。”他说,“但觉得很好看的。”
沈知禾看着他,没再追问。
她似乎想笑,最后只把目光落回那幅画上,指尖轻轻扶正旁边一张介绍卡。
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隔壁展台传来掌声,有人喊纪总,有镜头闪光。那片热闹离他们不远,却像隔了一层透明的水。
顾南砚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沈知禾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
成年人重逢,最奇怪的地方在于,越是想问,越知道问出口没有意义。那些年已经过去,谁都不能把它们重新过一遍。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就在沈知禾的展位东看西看。
有人来,她便介绍。没人来,她便整理作品、翻册页、调灯光。顾南砚偶尔问一句材料,问一句画里的江是不是京市的云江。沈知禾有一搭没一搭地答。他们不像久别重逢的旧爱,倒更像多年不见的朋友,在一个不太合适的场合里,把话说得轻,心却都放得很重。
展位前的人流依旧不多。
有个年轻女孩停在那组珠宝装置前,很认真地问:“这个可以作为商业空间的主题装置吗?”
沈知禾眼睛亮了一点。她没有急着推销,只拿出一份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给对方讲材料维护、灯光成本和空间动线。她的语速依旧不快,可顾南砚看得出来,她在谈自己的作品时,整个人是有光的。
那光不是因为被谁照亮。
是她自己撑出来的。
他想起那封迟到的信,想起信封里那个早已搬空的地址,想起她曾经把能给的勇气都写在几句话里,而他隔了这么多年才迟迟拿到。
他这一路走来,习惯了在最短时间里判断风险、计算成本、做出选择。可唯独站在沈知禾面前,他发现自己所有判断都显得迟钝。
因为有些错过,不能用补偿来结算。
展览临近结束时,灯光暗了一档。工作人员开始提醒观众离场,展厅里的人声慢慢散去。沈知禾把作品罩上一层透明防尘膜,动作很轻。
顾南砚站在旁边,等她收好最后一本册页。
她抬头看他:“走吗?”
他问:“去哪儿?”
“云江边。”她说,“这里出去不远。”
顾南砚点头。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被雨水洗过,映着两侧的灯,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云江在会展中心后面,江风比白天凉。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前走,中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却远得像还隔着那几年没被讲明的旧事。
沈知禾走得很慢。
顾南砚也慢。
谁都没有催。
江面上有船经过,灯影被水拉长,又被风吹散。
顾南砚沉默了片刻。
“我最近去了你留的那个地方看看。”
沈知禾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为什么现在才去?”
这句话很轻。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顾南砚宁愿她责怪。
他看着江面,声音低了些。
“我也是最近才拿到那封信。”
沈知禾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到。
她只是应了一声:“哦。”
“前段时间,我在公司楼下工地看到你了。”
然后低头向前走去。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隔三差五就会就近到朋友的一些工程项目里边玩玩。”
顾南砚慢慢跟上。
这一段路很长,又好像很短。两个人相顾无言,江风从身侧吹过,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也吹乱他压了许多年的平静。
他们都没有再提那封信。
也没有提十七岁。
可那一晚的脚步都走得很慢。慢得像谁都不愿意先走到尽头。
“你明天还来吗?”
“来哪里?”
“你是猪吗?明珠展啊!”
“哦哦,来来来。”
回去之后,顾南砚坐在车里很久。屏幕亮了又暗。最后,他只给纪明珠发了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