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房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刘麻的步子很稳,但后背那层冷汗一直没干透。蓝色光屏还悬浮在视野右上方,倒计时停在00:48:16,那个“新手任务提前完成50%”的提示还在闪烁。
周鹏坐在电脑前,嘴里嘟囔着“内分泌会诊开了”,眼神却一直往刘麻身上瞟。旁边几个同批进来的规培生也偷偷交换眼色——刚才那番话谁都听见了,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当着带教的面推翻常规诊断思路,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刘麻没理他们。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子病历系统,把刚才的入院记录重新过了一遍,在“鉴别诊断”那一栏把冠心病、主动脉夹层、肺栓塞三条全列了上去,每一条后面都跟了相应的支持点和排除点。
写完之后他保存、打印,把纸质版夹进病历夹里。
李医生从隔壁诊室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站在刘麻身后看了两秒打印出来的入院记录,嗓子眼里“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刘麻的肩膀:“二十分钟后,张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
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鹏小声嘀咕了一句“卧槽”,另外两个规培生的眼睛同时瞪圆了。张主任,心内科大主任,正高,博导,全院出了名的严苛,平时连住院总见他都得提前打腹稿。一个新规培被单独叫去办公室,这在科室里几乎等同于“要挨骂”的代名词。
刘麻闭了闭眼。
系统光屏上跳出一行新字——
【警告:宿主即将面对核心人物质询。应对策略建议:一、承认“私下自学了急诊超声及肺栓塞评分体系”;二、将判断依据归因于“昨天夜班翻阅了最新指南”;三、主动提出“愿意在全科做一次病例分享”。】
【特别提示:若宿主选择“说实话”,系统将启动记忆抹除协议,您将失去所有前世记忆。请慎重。】
刘麻扯了扯嘴角,低声骂了一句:“这破系统还带威胁人的。”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把胸牌扶正,往主任办公室走去。走廊不长,三十几步路,他脑子里已经把要说的话过了三遍。
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刘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男声:“进。”
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大医精诚”的毛笔字。张志成坐在桌后,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刘麻刚打印出来的那份入院记录,正在看。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刘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
张志成又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把入院记录放下,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刘麻一遍。
“刘麻。”他叫了一遍名字,语气平淡,“你入职几天了?”
“三天,主任。”
“三天。”张志成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点那份入院记录,“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在接诊后不到五分钟,就把一个胸痛病人从冠心病路径拉到了肺栓塞路径上?”
问题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刘麻早就料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主任,我昨天夜班的时候没有急诊,把科室电脑里存的那套2023年欧洲心脏病学会急性胸痛诊疗指南翻了一遍。”
张志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指南里明确写了,对于有近期手术史、制动史的胸痛患者,肺栓塞的筛查优先级应高于冠心病。三床老太太心衰急性加重的处理也是根据指南里心衰部分的利尿剂剂量调整建议——我查到呋塞米在容量负荷过重的情况下,首剂可以给到40mg。”
他说得很顺,甚至故意在“首剂可以给到40mg”上加了重音。因为上一世他在第三年才被允许独立调整呋塞米剂量,而这一次,他提前了两年半。
张志成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刘麻差点破功的问题——
“你昨天夜班看了指南,今天早上就能在临床里用出来,连鉴别诊断的条目都跟指南原文一字不差。刘麻,你是过目不忘?”
刘麻心里咯噔一下。
系统光屏在他视野右下角猛地弹出一行紧急提示:【宿主回答风险评级:高。建议转移话题或引入具体临床数据。】
刘麻咽了口唾沫,面上不动声色:“主任,我记性确实还可以。而且刚才那个病人,我在问诊的时候特意看了他的下肢,左小腿比右腿粗了大概三公分,皮温略高,Homans征阳性——这些体征在指南里的肺栓塞临床预测规则中占了三项,综合评分已经属于中高危。”
他把“Homans征”这个词扔出来的时候,张志成的手指停了。
Homans征,直腿伸踝试验,用于评估下肢深静脉血栓的一个经典体格检查手法。本科生都在书上学过,但临床上真正会主动去做这个操作的医生,在心内科不算多。一个入职三天的规培生不仅做了,还光明正大地写在了病历的体格检查栏里。
张志成重新拿起那份入院记录,翻到体格检查那一页,果然看到了一行工整的字:左下肢较右下肢明显增粗,皮温略高,Homans征阳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病历放下,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微小的表情变化——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有意思”的认可。
“行。”张志成说,“D-二聚体开了吗?”
“开了,急诊加急。”刘麻回答,“下肢血管超声也约了,二十分钟后做。如果D-二聚体阳性+超声发现血栓,我会直接联系CTPA。如果阴性,再回头考虑不典型心绞痛。”
张志成点了点头,然后挥了一下手:“去吧。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刘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话:“下次再有这种判断,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带教。你第一天,李医生还不知道你看了指南。”
这话听着像批评,语气却很平。刘麻回头应了一声“好的主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他长出一口气,后背那层冷汗终于干了。
蓝色光屏再次亮起——
【新手任务状态更新:临床处理部分已完成100%。待患者影像学确认后任务结算。】
【额外成就触发:科室主任初步认可。奖励:宿主自身基础体能恢复10%(已累计20%)。解锁新模块:危重症早期识别(初级)。】
刘麻看着“体能恢复20%”那一行,下意识攥了攥拳头。确实,现在心跳没那么虚了,走路的时候腿也不发软,比起刚从工位上弹起来那会儿,整个人像重启了一遍。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那个病人的家属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刘麻走过去:“别急,检查已经做了,等结果。你先回病房陪着你家先生,有任何不舒服马上按铃。”
家属走了。周鹏从旁边蹭过来,压低声音:“主任骂你了?”
刘麻看了他一眼:“没有。”
“没骂你?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刘麻懒得解释。他坐回工位,打开新病人的检查结果界面等着,顺手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灌了下去。水是凉的,胃里一阵收缩,但他觉得踏实。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检查结果弹出来了。
D-二聚体:3.2mg/L(正常值<0.5)。下肢血管超声:左侧腘静脉、股静脉可见附壁血栓形成。
刘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CTPA的申请单填好,发送。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医生发了条微信:“李老师,检查结果支持肺栓塞,CTPA已开,走绿色通道。”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
上辈子这个病人死在第四天的卫生间里,家属闹了半个多月,最后赔了一笔钱,科室扣了全年的安全奖,带教李医生被记了过。而那会儿的刘麻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自己倒霉。
这一次,他坐在第三天,把一切都截停了。
系统光屏右上角,倒计时清零。
【新手任务完成。结算中……】
【奖励发放:临床辅助决策模块(初级)已解锁。该模块可在宿主面对疑难病例时提供三种可能的诊断方向及证据等级排序,每日限用三次。】
刘麻还没来得及细看,下一行字就弹出来了——
【新任务发布:社死式查房。】
【任务内容:明日早查房,主任将随机抽取床位进行教学提问。宿主需在被点名时,当着全科医护人员的面,用最通俗易懂的比喻(如“心脏就像一个水泵,而现在这个水泵的管道堵了”)向患者及家属解释病理机制。全程不可使用专业术语。】
【任务奖励:医患沟通技巧(高级)解锁。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在下一次查房时被强制使用“播音腔”发言三分钟。】
刘麻低头看着那行任务描述,嘴角抽搐了一下。
社死式查房。
用比喻,不用术语,还当着全科面。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吧。上辈子社死过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回。
他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CTPA的申请状态已经变成了“待审核”。窗外的救护车又响了,由远及近,停在了急诊楼下。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完。下一章:社死式查房——当着主任和全科的面,跟病人解释什么叫“心功能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