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刘麻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白板前面，把昨天新收的三个病人情况写上去。第一个就是那个肺栓塞的中年男人，CTPA结果昨晚出来了，双侧肺动脉分支多发栓塞，已经转到呼吸科做溶栓治疗了，走的时候家属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句谢谢。
第二个是新收的冠心病支架术后复查，没什么特别的。第三个是个六十岁的老爷子，慢性心衰急性加重，下肢重度水肿，端坐呼吸，夜里不能平卧。
刘麻在白板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身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查房。办公室里人渐渐多起来，住院总拿着查房本在核对床位顺序，两个进修医生在角落里啃包子，周鹏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病程记录。
蓝色光屏在刘麻视野右上角闪了一下，弹出一行提示：
【社死式查房任务即将进入执行阶段。提醒宿主：您将有可能被张志成主任随机点名。请提前准备“心脏是水泵”相关比喻，确保通俗易懂且不包含任何专业术语。若任务失败，明日查房将自动开启“播音腔”惩罚模式。】
刘麻嘴角抽了抽，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笔记本。他找了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水泵、管道、水压、回水、堵塞。然后又写了几行草稿，比如“心脏就像一个抽水的水泵，水泵没劲了，水就抽不上去，下游的水就淤在管道里，人就肿了”。
写完念了一遍，自己都觉得幼稚。但系统任务就是这么要求的。
七点五十五分，张志成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查房队伍开始自动聚拢，住院总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带教、两个进修、四个规培，护士长带了两名责任护士跟在最后面。十几个人乌泱泱往病房走，白大褂的衣摆扫过走廊地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刘麻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水泵水泵水泵。
第一个病房是昨天那个冠心病支架术后的，张志成问了问血压心率，看了用药方案，点头走了。第二个病房是个心律失常的，张志成翻了两页心电图，问了住院总一句“胺碘酮用了几天了”，住院总答完，也走了。
走到第三个病房门口，刘麻的心跳开始加速。门牌号跟他写在白板上的第三个新病人对上了。
张志成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靠窗的病床，六十岁的老爷子半坐着靠在床头，嘴唇发紫，呼吸粗重，床边放了个小便壶，里面半壶淡黄色的液体。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打扮像是女儿，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显然陪了一夜没睡。
张志成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142/88，心率96，血氧饱和度91%吸氧状态下。然后他翻了翻床头病历，看了入院记录和首程，合上病历夹，转过头来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刘麻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张志成开口了：“刘麻，这个病人是你新收的？”
“是，主任。”刘麻上前一步，站到病床侧面。
张志成侧了侧身子，把病床前的位置让出来一半：“那你给讲讲，这个病人什么情况，你打算怎么处理。”
队伍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麻身上。周鹏在后面微微踮了踮脚，两个进修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护士长抱着的查房本往下放了放，方便看他的脸。
刘麻深吸一口气，先按常规汇报了病史和检查结果：“患者男性，六十二岁，既往高血压病史十五年，冠心病病史八年，近一周活动后气促明显，夜间不能平卧，双下肢重度凹陷性水肿，昨天急诊查BNP三千二，心脏超声提示左室射血分数百分之三十八，胸腔少量积液。”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适中，条理清楚，张志成微微点头。但说到这儿刘麻停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旁边那个陪护的女儿一直在搓手，指节都发白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嘴唇抿得很紧。
他看着那个家属，忽然把接下来准备说的所有检查数据、治疗方案全部咽了回去，转而朝病床迈了半步，弯下腰，声音放平放缓：“姐，你别担心，我跟你说个简单的事，你听完就明白了。”
那个女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刘麻伸手指了指老爷子胸口的位置：“你爸的心脏啊，像个水泵。你见过水泵吧？浇地用的那种，把水从池塘里抽上来，送到田里去。”
女儿点点头。
“正常的泵，劲儿足，水抽得快，田里哗哗哗全浇透了。但你爸这个泵用了六十多年了，劲儿不够了。”刘麻把手慢慢收回来，做了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劲儿不够，水就抽不上去，抽不上去就淤在管子里，淤在管子里就回水，水多了就从管道缝里往外渗。”
他指了指老爷子的腿：“你看这腿肿了，就是管道缝里渗出来的水。胸腔里那点积液也是这个道理，渗出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查房队伍里有人轻轻“嘶”了一声，周鹏的嘴张成了O形。那个女儿的眼睛却慢慢亮起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老爷子的腿，又抬头看刘麻：“那，那怎么办？能把水弄出去吗？”
“能。”刘麻直起身，“你先让泵歇一歇，别让它那么累。我们给它打一点药，让它把管道里淤着的水排出去，排出去之后压力就小了，渗水就停了。等泵歇够了，我们再慢慢加药，帮它重新把劲儿提上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跟水泵坏了先关闸检修，修好了再开机一样，一步一步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志成。张志成正靠在窗户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张志成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完了？”
“说完了，主任。”
张志成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听了一下老爷子的心肺，直起身，扭头对住院总说：“呋塞米加到四十，每日两次，注意电解质。明天复查BNP。”然后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刚才那个比喻，记下来，以后给病人交代病情的时候可以照这么说。”
队伍哗啦啦跟着往外挪。刘麻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那个女儿忽然小声叫住他：“大夫，谢谢你啊，你说完我一下就听懂了，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就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刘麻回头冲她笑了笑：“没事，你陪着你爸，有问题随时按铃。”
他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查房队伍已经往下一个病房去了，白大褂的衣摆晃着，周鹏回过头朝他挤眉弄眼地竖了个大拇指。刘麻快步跟上队伍，目光扫过视野右上角，蓝色光屏果然亮了：
【社死式查房任务完成。任务评价：A+。额外加分项：主动关注到家属的焦虑情绪并针对性讲解，效果超出预期。】
【奖励发放：医患沟通技巧（高级）已解锁。该模块将自动辅助宿主感知患者及家属的情绪状态，并在对话过程中提供最佳表达建议。被动效果已生效——您刚才的查房表现即为例证。】
刘麻脚步顿了一下。感知情绪状态？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病房的门，忽然想起来，他刚才确实是在看到那个女儿搓手指头的一瞬间，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才从“汇报数据”切换到了“讲故事”。那种切换极其自然，自然到他当时根本没有思考，就好像有人替他做了个决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系统光屏上那个“医患沟通技巧（高级）”的字样，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上辈子他值夜班的时候最怕跟家属谈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套话，到最后被投诉最多的理由就是“医生态度冷淡，解释不清”。
现在好了，系统连怎么说话都替他安排好了。
他正出神，前面的住院总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刘麻，快点，下一个病房了！”
刘麻回过神来，小跑两步跟上去。队伍停在第四个病房门口，张志成在推门之前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刘麻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昨天那个肺栓塞的病人，CTPA结果出来后你第一时间联系了呼吸科？”
“联系了，主任，昨晚九点转过去的，溶栓方案已经上了。”
张志成“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但他进门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刘麻听得很清楚，是一句嗓子里咕哝出来的、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三天就能这样，有意思。”
刘麻把这句话装进了兜里。他没回头，跟着队伍进了病房，白大褂的下摆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擦声。走廊尽头，早上的阳光又斜斜地照进来了，打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
查房还在继续。他还能再救很多很多人。
（第三章完。下一章：第一个夜班，一个人面对六个急诊和一个突发的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