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刘麻把刚才那场抢救的记录写完了。纸面上字迹有点潦草,但关键的时间点和用药剂量都写清楚了。他把记录本合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冷茶,凉掉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蜷缩。
他看了一眼手机,离系统说的三次突发还差两次。
护士站那边很安静,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走廊里只剩下顶灯镇流器嗡嗡的低响。王晓慧趴在台面上闭着眼打盹,小刘去巡视病房了。一切看起来像是夜班最平静的那段窗口期,平静到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刘麻不敢睡。
上辈子他就是在夜班的平静窗口期睡着过几次,然后被呼叫铃猝不及防地炸醒,冲进病房的时候病人已经没了心跳。那种从头凉到脚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
他站起来,打算去五楼到八楼转一圈,提前把每个病房的危重病人再看一遍。刚走到走廊拐角,蓝色光屏忽然毫无预兆地亮起来,整块屏幕边缘闪着刺眼的红色——
【紧急预警:夜班生存任务第二阶段触发。】
【检测到八楼五十六床、七楼三十九床、六楼二十二床三名患者中,有一人将在二十分钟内发生致命性心律失常,初始表现为室性心动过速,两分钟内进展为心室颤动。如不及时干预,将导致心源性猝死。】
【提示:三名患者当前均无典型胸痛主诉,病情表面稳定。请宿主在十二分钟内识别高危个体并实施预防性干预。倒计时开始:00:19:58。】
刘麻瞳孔猛地一缩。
八楼五十六床、七楼三十九床、六楼二十二床。三个病床号在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白天入院的病人,三个都是轻症或者普通慢性病,没有一个是直接收进心内科监护的。他快速回忆各自的基本情况:
五十六床,男,六十八岁,糖尿病入院调血糖,糖化血红蛋白百分之九点二,没有明确的心脏病史。
三十九床,女,七十五岁,高血压头晕,动态血压监测还没出结果,目前口服降压药控制尚可。
二十二床,男,六十岁,冠心病支架术后复查,今天做完了冠脉CTA,结果还没回报,目前没用药。
三个人表面看起来都没有急性风险。系统却说二十分钟后有一个会猝死。
刘麻没有犹豫,直接往楼梯口冲。他先上八楼,推开五十六床的门,病人正在睡觉,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正常,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三的八十。他俯身听了听心肺,没有杂音,心律齐。又看了一眼指尖血氧,九十八。
没有明显异常。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心电监护屏幕上的T波比正常略高,像顶小帐篷。这是高钾血症的典型心电图改变之一。他迅速翻了一下白天的化验单,血钾四点八,正常上限。但糖尿病患者有时候会在夜间出现酮症酸中毒或脱水导致血钾进一步升高,如果加上肾功能轻度受损,排泄不了,血钾再往上窜零点几,就会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系统光屏弹出一行小字:【高危个体概率评估:五十六床,当前指向性依据不足,建议保留观察。】
刘麻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转身下楼往七楼跑。
三十九床的老太太醒着,靠在床头喝水,见她进来还冲他笑了笑。刘麻问了两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老太太说除了头还有点沉之外没什么。监护仪数值全部正常,心电图没有高尖T波,ST段没有改变,听诊心肺也没异常。系统评估结果弹出:【指向性依据无,排除概率较高。】
排除了一个。还剩六楼二十二床。
刘麻冲下六楼,推开二十二床病房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关了,病人侧躺着,呼吸匀称,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六十八,窦性,血压一百二十五的七十八,血氧九十九。
所有数字都很漂亮。
他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看了整整十秒。波形正常得挑不出毛病,P波、QRS波、T波都规规矩矩,没有高尖,没有压低,没有延长。他甚至把听诊器按在病人胸口听了一分钟,心音清晰,没有额外心音或杂音。
系统仍然没有弹出明确提示,只是干巴巴地显示着:【高危个体概率评估中……暂无明显特征。】
但刘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哪儿?他说不上来。他弯下腰,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病人的脸。六十岁的中年男人,体型偏胖,睡得正沉,呼吸频率目测每分钟大概十四到十六次,正常范围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病人的手指。
两只手都露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曲。刘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病人的指尖,皮肤是凉的,而且指端颜色偏暗,不像正常睡眠状态下的淡粉。这个症状在医学上有个说法叫“肢端发凉”,成因可以是外周血管收缩,也可以是低心排血量导致的末梢灌注不足。
但如果心脏射血分数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末梢灌注为什么不足?
刘麻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猛地转身,拉开病房的灯,走回床头,把病人的衣袖往上推了推,然后他看到了——左前臂内侧有一道新鲜的止血贴,贴在一个抽血针眼上。
白天抽过血。
他翻出今天的化验单,找到二十二床的血常规和生化结果。血钾正常,肌酐正常,肌钙蛋白正常。但凝血功能那一栏里,D-二聚体高,1.4mg/L。因为病人在用抗血小板药,这个数值被当成了药物影响没有引起重视。
而刚才他在走廊灯下看到的心电监护屏幕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心率的变异性比正常值窄了那么一点点。如果是一个支架术后病人出现了无症状的、心肌缺血导致的心率变异性下降,又合并了D-二聚体轻度升高……
刘麻回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00:07:33。
他做了决定。
“二十二床,马上做一份床旁心电图,急查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他对跟着自己跑下来的夜班护士小刘说,“做完心电图马上给我看。”
小刘推着心电图机跑进来,三两下接好导联,机器嗡嗡地打印出来一张十二导联心电图。刘麻一把抽过来,对着灯一看——V2到V4导联,ST段水平型压低零点一个毫伏,不典型,但在支架术后患者身上,这很可能就是“无症状心肌缺血”的早期信号。
换句话说,这个人的支架可能出问题了,或者有新的冠脉狭窄,心肌正在缺血,只是他神经病变导致感觉不到痛。糖尿病、高血压、老年人,无痛性心梗在临床上的误诊率高得惊人。
而系统刚才告诉他,二十分钟内会室速转室颤。对于一个正在发生急性心肌缺血的人来说,这就是心脏要罢工的前奏。
“给一片硝酸甘油舌下含服,马上!然后联系导管室备台!”刘麻的声音压在喉咙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通知张老师,就说二十二床高度怀疑急性冠脉综合征,请他过来看一眼。”
小刘没再问了,转身就跑。
刘麻站在病床边,看着病人被硝酸甘油刺激醒过来,一脸迷茫地问他怎么了。他按住病人的肩膀:“叔,别怕,你心脏血管可能有点供血不够,咱们提前发现了,现在处理来得及。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接上心电监护。”
病人张了张嘴,大概是胸口的闷胀感其实一直存在,但他当成了没睡好没当回事。含了硝酸甘油一分多钟后,他主动说了一句:“大夫,好像……胸口那块松快了点。”
刘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分钟后,张老师再次披着外套冲进来,手里捏着刘麻递过去的心电图,对着走廊灯光看了五秒,眉头皱起来:“ST段压低,动态变化?”刘麻汇报了刚才的发现逻辑——D-二聚体、心率变异性、肢端发凉、含服硝酸甘油后症状改善——张老师听完,没有多问,直接拨通了导管室的电话:“我是张志成团队,有个急性冠脉综合征的,准备急诊造影,我二十分钟到。”
导管室那头回了句“收到”。
电话挂断,张老师收了手机,看了刘麻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今晚运气好。”然后转身走了。
刘麻靠在墙上,这才发现两条腿都在打颤。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光屏——倒计时停在00:02:04,红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完成标识:
【高危个体已识别,预防性干预措施已启动。室速/室颤风险解除。夜班生存任务进度:2/3。】
【额外成就触发:宿主在系统提示不足的情况下,凭借细微体征自行锁定目标个体。临床直觉敏锐度评级:A。奖励:心电图快速判读模块(高级)解锁,该模块可在两秒内完成一份常规心电图核心异常的自动标注与风险排序。】
刘麻看着那个新解锁的模块,笑了一下,嘴角干裂得有点疼。
他回到办公室,重新坐下来,翻出夜班记录本,在二十二床的名字后面写上了一行字:“凌晨三点零四分,患者无明显胸痛主诉,查体见肢端发凉、心率变异性下降,心电图提示下壁及前壁导联ST段压低,考虑无痛性心肌缺血,予硝酸甘油后症状部分缓解,联系导管室行急诊冠脉造影。”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六楼的窗户对着东边,天边还是浓墨一样的黑色,但最底下那一线,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蓝色。
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系统说还有一次突发。
刘麻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只给自己定了十分钟的闹钟。十分钟够了,够让心跳从一百二回到八十,够让手不再抖,够让脑子重新清醒起来,面对天亮前最后一场硬仗。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今晚的运气确实不错。但上辈子所有的“运气不好”,加起来换了这一世一个二十分钟的窗口期。值了。
(第五章完。下一章:天亮的最后一场硬仗——凌晨五点半,一个“已经被治好了”的病人突然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