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七秒，刘麻醒了。
他伸手按掉手机，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椅子靠背硌得后背生疼，两条胳膊因为趴桌子的姿势发麻，他甩了甩手腕站起来，灌了一口凉白开，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三分。
离交班还有三个多小时。系统说还有一次突发，可是从三点十分到现在，护士站安静得像按了暂停键，监护仪的报警声一次都没响过。刘麻站起来做了几个扩胸动作，把白大褂上压出来的褶子扯平，然后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把夜班以来的所有记录又过了一遍。
心衰老太太，尿量两千出头，呋塞米效果良好。糖尿病调血糖的老爷子，血糖从十五降到了九，平稳。头晕的老太太血压正常了。二十二床那个无痛性心梗的已经在导管室做了急诊支架植入，刚才张老师打了个电话回来说血管通了，人已经送进监护室了。
看起来一切都稳住了。
但系统说还有一次。
刘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的目光扫过护士站的电子白板，上面写着各病房的夜间情况备注，大部分都是“平稳”“安睡”“无特殊”。他逐行看下去，在看到某一行的瞬间，他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七楼三十八床，患者自诉夜间胸痛缓解，已入睡。医嘱同前。”
三十八床。刘麻脑子里“嗡”了一下。他猛地坐直，把日班交班记录翻到三十八床那一页：男性，五十五岁，因突发胸痛入院，心电图提示前壁导联T波倒置，初始考虑“急性非ST抬高型心肌梗死”，入院后予抗凝、抗血小板、他汀类药物治疗，入院后十二小时胸痛完全缓解，计划今日转普通病房。
刘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就往七楼跑。
系统没有给出预警提示，但刘麻自己想到了一个极其凶险的可能性——胸痛缓解，有时候不一定是血管通了，而是梗死了。当一块心肌完全坏死之后，它不再释放疼痛信号，病人的胸痛反而会消失。但心梗后的心肌在坏死后四十八小时内，电活动极不稳定，随时可能诱发恶性心律失常。
换句话说，一个“已经好了”的病人，可能比正在疼的病人更危险。
他冲到三十八床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里面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病人侧躺着，呼吸听不到声音，嘴唇的颜色在走廊透进来的微光里看起来发青。监护仪上的波形还有，心率七十，血压一百一的七十，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刘麻走到床边低头一看——病人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干涸的白沫。他猛地拉开被子，病人的手正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五指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这个姿势，是他睡着之前保持的最后一刻的姿态，然后就再也没变过。
他正在失去意识。
刘麻一把按上病人的颈动脉——搏动还有，但弱得几乎摸不到，跳得又快又浅。他转头冲护士站吼了一声：“王晓慧！推抢救车来三十八床！快！”
然后他伸手把病人身体翻正，仰面平躺，头后仰，开放气道。他拍了两下病人的肩膀大声喊：“叔！叔！听得见我说话吗？”病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嗯啊声。
意识障碍，但还没有完全丧失。
刘麻用最快的速度把床旁心电图机导联夹上去，机器滴了一声开始打印。他盯着波形看了不到一秒，系统新解锁的那个【心电图快速判读模块（高级）】就自动弹出了分析框：
【心电活动提示：室性逸搏心律，频率约四十次/分。前壁导联病理性Q波形成，提示大面积前壁心肌梗死已发生。当前心输出量严重不足，随时可能发展为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或心脏停搏。】
室性逸搏心律。刘麻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意味着病人的心脏起搏点已经从窦房结下移到了心室，而心室每分钟只能跳四十次左右，根本不够维持脑供血，所以他正在慢慢失去意识。如果再拖几分钟，逸搏节律也撑不住，就会直接变成直线。
“准备阿托品零点五毫克静推！呼叫张老师！叫ICU会诊！还有——”刘麻一边说一边把手按在病人胸口，感受了一下心尖搏动的位置和力度，脑子里飞速运转。
系统光屏弹出一条新提示：【宿主当前可选干预路径：一、药物提升心率（阿托品/异丙肾上腺素）——暂缓性。二、临时起搏器植入——根治性。建议：立即联系心内科介入组，床旁临时起搏。】
刘麻没有一秒犹豫，转头对王晓慧说：“给心内科介入组打电话，说三十八床需要床旁临时起搏器植入，让他们带着设备来七楼，五分钟内必须到。”
王晓慧抓起电话就拨。
刘麻从抢救车抽屉里翻出阿托品，消毒、抽药、静脉推注一气呵成。推完药后他重新把手指按在病人颈动脉上，等了大约四十秒，搏动明显增强了一点，病人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咳嗽声，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叔！你醒了！别乱动！”刘麻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心脏跳得太慢了，我们给你安个临时起搏器，放个管子进去帮你心跳恢复正常，很快就好了，别怕。”
病人茫然地看着他，嘴里的含混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大……大夫……我胸口……刚才怎么……”
“刚才心肌梗死发作，你没有感觉，因为那块地方已经坏死了。”刘麻用最快的语速说，“但现在心率太慢了，我们先给你装上起搏器，安全了再说别的。”
两分钟后，心内科介入组的人推着设备车冲了进来，领头的是刘麻白天见过的一个主治医生，姓陈。他一看病人和监护波形，二话没说就开始消毒铺单，从股静脉穿刺置入临时起搏电极。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起搏器一开，起搏信号打在监护仪上，病人的心率从四十次跳到了七十五次，血压从九十的六十升回了一百二的八十。
病人彻底清醒了，茫然地四下看：“我刚才……睡着了？”
陈医生擦了把汗，看了一眼刘麻，表情复杂：“你几点发现他不对的？”
“刚才。”刘麻说，“他入院诊断是急性非ST抬高心梗，胸痛缓解了，我怀疑是心肌已坏死导致疼痛消失，但心律不稳定。过来一看，室性逸搏心律，意识障碍。”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写临时起搏器的记录。刘麻站在床边，看着病人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起搏钉，终于把绷了一整夜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蓝色光屏悄然亮起：
【夜班生存任务完成。三次突发全部正确干预，临床决策正确率：100%。】
【奖励发放：夜班耐力模块（永久）已解锁。该模块将自动调节宿主在睡眠剥夺状态下的皮质醇水平及认知功能衰减速率，确保连续值班24小时内保持基础判断力不下降。】
【额外成就：本次夜班共处理急诊入院5人次、突发病情变化4起（含A级抢救1次、预防性拦截1次、濒危状态逆转1次）、临时起搏器植入1例。全夜零差错、零投诉、零死亡。】
【总评：SS。】
刘麻靠在走廊墙上，看着“零死亡”那三个字，眼角忽然有点发酸。上辈子他值过无数个夜班，每一次交班的时候都像劫后余生，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死过。每次总有一个或者两个病人，在他措手不及的时候滑向深渊。
这一次，从晚上五点半到现在凌晨六点十分，二十二床那个无痛性心梗的做了急诊支架，三十八床这个大面积心梗后逸搏心律的装了起搏器，那个肺水肿的老爷子稳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都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种颤已经不再是因为恐惧或虚弱，而是因为一整夜高度紧张之后肌肉的残余反应。
窗外的天光变了。从六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亮起来，灰蓝褪成了浅金，太阳还没从楼群后面升起来，但光已经照进来了，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护士站那边，王晓慧把夜班记录本递过来：“刘麻，写交班吧。六点半日班就来人了。”
刘麻接过笔，在夜班交班记录上开始写。他把每一个病人的病情变化、处理措施、转归结果都逐条列清楚，字迹比昨晚工整了许多。写到三十八床那一栏的时候，他在最后补了一句：“已行临时起搏器植入，待日班评估后续冠脉介入方案。”
写完交班记录，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办公室的窗户打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最后一个夜班，也是在这样一个天亮时分，他刚交完班站起来，胸口一闷，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这辈子，他站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张志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夜班什么情况？我听说你搞了个临时起搏？”
刘麻打字回过去：“主任，回头跟您细说。没死人。”
张志成秒回了一个“嗯”，然后又回了一条：“七点半交完班别走，来我办公室。”
刘麻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又来。昨天才谈过话，今天又来。但他知道这一次张志成不会问他“凭什么”，大概率是要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白大褂上沾了消毒水味和汗味，头发因为趴桌子揉成了一团乱草，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圈。但整个人精神得不像熬了一整夜的人。
夜班耐力模块，起了作用。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窗户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把胸牌扶正。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第六章完。下一章：主任的第二次谈话——这一次，张志成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你想不想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