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科的人来得比刘麻预想的快。
隔天上午十点，刘麻正在办公室往SOP文档里补附录的剂量表，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银框眼镜，白大褂左边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胸牌上写着“医务科副科长钱明”。后面跟着个年轻科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赵永刚正好在旁边跟护士说话，看见钱明进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赵永刚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刘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钱明走到办公室中央，清了清嗓子：“各位，医务科例行抽查病历。今天抽的是心内科五月份到七月份住院病历的质控评分，重点是入院记录、首程、日常病程记录的完整性和时效性。抽中的床位号我会念，对应的管床医生把病历交到护士站，我们当场查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念了五个床号。刘麻一听，心里那块石头反倒落了地——五个床号里，有三个是他这一周经手收治的病人，包括那个肺栓塞转走的，还有心衰老太太和前两天收的一个心律失常的。
钱明是冲着刘麻来的，这一点毫无悬念。
周鹏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靠”，刘麻没理他，转身去护士站把对应的三份病历拿过来，整整齐齐码好，送到钱明面前的桌子上：“钱科长，这三份是我管的，您查。”
钱明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接过病历翻开第一本——是那个肺栓塞病人的。他先看入院记录，眉头微微一皱。刘麻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医务科查病历向来有几个固定雷区：入院记录有没有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首次病程记录有没有在八小时内完成，日常病程记录有没有至少三天记一次，危重病人的病程记录有没有每天至少记一次，上级医师查房记录有没有及时签字。这些规矩人人知道，但真正严格执行的科室没几个，日常工作中难免有疏漏。
钱明翻到肺栓塞病人的入院记录，看了记录时间——入院当天上午十一点录入的，距离九点入院只过了两小时。符合规定。翻到首次病程记录，当天下午两点录入，距入院五小时，符合。日常病程记录每两天一次，内容详实，每一条后面都有带教签字。转到呼吸科之前那一天的转科记录也写得清清楚楚，理由、诊断、去向、注意事项全部齐备。
钱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又翻了翻第二本——心衰老太太的。入院记录当天完成，首程当天完成，每天的病程记录清清楚楚，包括刘麻那天下午调整呋塞米剂量的依据和后续观察结果，都写成了完整的临床推理过程。上级查房记录里，张志成签字的日期和内容都对得上。第三本心律失常的，情况一模一样。
钱明把三本病历全部翻完，合上最后一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如刚进来时那么从容了。那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科员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钱科，这个写得还挺全的”，被钱明用眼神瞪了回去。
刘麻站在旁边，声音不急不缓：“钱科长，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您跟我说，我马上补。”
钱明抬起头看他。他本来预期能找到的“病历书写不规范”“记录不及时”“签字缺失”等常见扣分项，一本都没逮着。这三本病历写得不仅规范，而且有些细节甚至超出了常规要求——比如肺栓塞那本的鉴别诊断部分，直接列了三条不同的鉴别方向，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支持点和排除点的简要说明，这在常规的入院记录里很少见。
沉默了几秒后，钱明开口了：“这三本病历，谁带的？”
“我带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张志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靠着门框，“钱科长，病历有问题？”
钱明站起来，语气比刚进来时客气了几分：“张主任，没什么大问题，例行抽查。你这个新规培写病历倒是挺规范的，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张志成走过来，拿起其中一本翻了翻，又放下，看了刘麻一眼，然后转回头对着钱明说：“钱科长既然抽查完了，那就说一下评分吧。病历质控正常分是八十五到九十五，这三本能打多少？”
钱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一个医务科副科长，本意是来找茬的，结果被当面追问评分，这种场合下如果给低了，道理上说不通——病历内容无懈可击，给低分就是公然针对，传出去医务科自己脸上不好看。如果给高了，那他这一趟来的目的就彻底泡汤，等于白跑。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说：“嗯，都算符合标准，回头我让科员登记一下分数。”然后他冲那个年轻科员使了个眼色，两人收拾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志成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钱科长，下次抽查提前说一声，我好让我们规培生准备准备，免得你白跑。”
钱明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鹏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憋着笑说了一句：“我的妈，科长上门找茬，反手被怼成筛子……”
张志成看了周鹏一眼，周鹏立刻闭嘴。然后张志成走到刘麻面前，把病历丢回他桌上：“你那个SOP手册，写完之后把这份病历的书写模板也整理一下，附在附录里一起交给我。医务科下次抽查，让他们拿这个当范本。”
刘麻点头：“好的主任。”
张志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另外，钱明那边我会打招呼。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门关上之后，刘麻慢慢坐回椅子上。蓝色光屏闪了一下：
【医务科抽查事件处理完毕。宿主三份病历全部通过，零扣分。科室主任主动介入保护宿主，信任值进一步提升。】
【赵永刚当前态度：警惕→观察期。钱明将暂时停止针对宿主的动作，但建议保持戒备。】
【SOP手册写作进度：2850/3000字。距离提交截止还有九天。】
刘麻看了一眼那个字数进度，打开文档，继续敲附录。他刚敲了两行，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晓慧发来的微信：“刘麻你太牛了，刚才医务科那俩出门的时候脸色跟吃了一斤苦瓜似的，护士长让我跟你说，以后病历有空帮她写一份模板，科里统一用。”
刘麻回了个“行”字，放下手机，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
窗外阳光正好，秋天的风从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病历纸边角微微卷起。他伸手压了压纸页，手指触到肺栓塞病人那份病历封面上自己亲笔签的名字，忽然觉得指尖暖了一下。
上辈子他写的病历被医务科抽到过三次，三次都是扣分、通报、写检讨。那时候他觉得病历是医院用来整医生的手段，是苦役、是负担。
现在他知道病历是什么了。
病历是一道盾。写对了，能挡住所有冲你来的箭。而他这辈子，打算把这面盾铸得铜墙铁壁一样。
（第十章完。下一章：SOP手册正式完稿，顾老亲自审阅并给出了一个意外的惊喜推荐。与此同时，急诊打来电话——需要“那个会看心电图的规培生”立刻下去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