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ATTR型心脏淀粉样变的那位患者出院了。
刘麻亲手把出院小结递到她女儿手里。药已经开了三个月的量，慈善援助审批通过了第一期的材料，科室定向基金的五万块也走了科委会签字，全算下来，患者家庭月均自付大约在三千五百元左右。虽然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比起最初一万八的天文数字，这已经好了太多。
患者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住院那天精神了许多。她坐在轮椅上，女儿在后面推着，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停了停，回头看了刘麻一眼，声音不算大，但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大夫，我这条命，是你从查不出来那个坑里捞上来的。我回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保证不辜负你。”
刘麻站在护士站旁边，笑了笑：“阿姨，好好养着，按时回来复查就行。三个月后见。”
女儿推着轮椅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转身走回来，放在了护士站的台面上。她没有多话，只说了句“刘大夫，这个给你看”，然后转身推着她妈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刘麻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折着一张信纸。他展开来，看到了两页字迹密密麻麻的信，是圆珠笔写的，字不大，但很工整。
第一页写着：
“刘大夫你好。我是二十二床那个病人的女儿，姓林，叫林晓。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你。”
“我妈从两年前开始胸闷，我们跑了六家医院，每个医生都说查不出毛病，说我妈是更年期、是神经官能症、是想多了。我妈是一个从来不喊疼的人，她能在厂里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不吭声，但后来她晚上偷偷哭，以为自己真的疯了。”
“你来病房那天，你蹲下来跟我说话，你说阿姨这个病能治。你蹲下来的那个姿势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你蹲着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着我的，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急着走。那一瞬间我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第二页继续写着：
“后来你告诉我药费一个月一万八，我的心都凉了。但你转头就去办了慈善申请，又去找了基金，我问护士才知道你还去找了主任批科室的钱。你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写在你的工作范围里的，但你全做了。”
“我妈出院的药费单我算过了，一个月三千五。这个数字是我能承担的。你知道三千五和一万八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我不用卖房子，不用去借高利贷，我妈不用因为花太多钱而愧疚得要命，连药都不肯好好吃。”
“刘大夫，我不太会说话，但有一句我一定要写出来——你救的不只是我妈一个人。你救的是我们一家人。谢谢。”
最后一行字写了又划掉，隐约能辨认出“祝你前程”四个字，划掉之后，下面重写了一句：“祝你一直做个好大夫。”
刘麻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站在护士站前面，两只手攥着信封，低头看着台面上那瓶圆珠笔，沉默了很久。旁边的小刘护士正给一个病人量血压，没打扰他。走廊里的日光灯白亮白亮的，照在他手里的信封上，映出牛皮纸细微的纤维纹路。
蓝色光屏悄然亮起，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上面的文字。他只知道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但他没有点开。他不想在拿着这封信的时候看任何冰冷的字。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他才把信封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信封的纸角轻轻抵着心口那片皮肤，有一点硬，有一点暖。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苏明远正坐在工位上看文献，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了句：“病人走了？”
“走了。”刘麻坐回自己位置，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想了想，拉开抽屉放了进去。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关一个装满了易碎品的盒子。
下午没什么紧急事，他处理了几个常规医嘱，写了三份病程记录，中间去七楼看了那个心衰老太太的电解质回报。四点左右，张志成从走廊经过，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刘麻，那个淀粉样变的病例投出去了？”
“主任，稿子基本好了，明天我再顺一遍，发您审。”
张志成“嗯”了一声，走了。
五点半交班之前，刘麻把最后一份记录写完，合上电脑。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想了想，还是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他盯着信封上“刘大夫收”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行。那就一直做个好大夫。”
他站起来，把信封重新放回白大褂内侧口袋，拍了怕，然后拿起手机和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明远从后面叫了他一声：“刘大夫，明天早上那个查房，有个心包积液的病人我想请教一下你的思路，方便吗？”
刘麻回头：“没问题，苏老师。明天七点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秋天的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蜜糖色，光从窗户外面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白色地砖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眯。他走在走廊里，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白大褂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新手妈妈，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刘麻侧身让了让，冲那个小孩笑了一下。小孩吐了个泡泡，没理他。
他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口袋里那封信的硬角抵着胸口，一路从五楼到了一楼。
（第十九章完。下一章：教学病例投稿被《中华心血管病杂志》录用，录用通知下来那天，苏明远说了一句：“刘大夫，三个月后我要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省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