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查房结束，刘麻跟在队伍末尾，等走廊里的人散了，才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
张志成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泡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门关上。“
刘麻推门进去，把门轻轻带上，在椅子上坐下。张志成把茶泡好了，端了一杯推到刘麻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坐下来，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刘麻没有绕弯子，把苏明远邀他去省二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待遇、职位、启动时间，没有任何隐瞒。说完之后他看着张志成的眼睛，等主任的反应。
张志成端着茶杯，听的过程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刘麻说完，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刘麻意外的话：“苏明远这个人我了解，他既然开口了，就是真觉得你能干。省二院虽然平台不如咱们院大，但他给你的位置是实打实的，去了就能落地。“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你要是想去，我这边不拦你。“
刘麻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张志成可能会挽留、会劝他再考虑、甚至可能会提条件，但没想过主任会这么干脆地放人。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张志成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本来打算年底再跟你说的，但既然你提到了下一步的打算，我就先拿给你看。“
刘麻低头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印着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的文号。他快速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关键几行字上：“……决定启动省级临床重点专科青年骨干培育计划……由各省级三甲医院推荐35岁以下、具有突出临床思维能力和教学潜力的住院医师及规培生……通过遴选者进入为期一年的'临床师资孵化项目'，期间全职脱产，享受在职主治待遇……结业后定向留任本单位教学管理岗位。“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省级的“临床师资孵化项目“，定向培养未来的教学骨干，结业后直接留任。如果他参加并通过这个项目，不但提前摆脱规培身份、享受主治待遇，而且留院这件事就不再是张志成一个口头承诺，而是省卫健委发文定下来的硬指标。
张志成等他看完了，才开口：“名额全省只有五个。每个医院只能推荐一个人。咱们院今年推荐谁，由各科室主任提名、院务会审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提名上周交上去了，写的你的名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刘麻盯着那份文件，指尖压在纸页上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主任，我才规培一年级，院务会那边……“
“院务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张志成语气很淡，“你手里有一篇录用中的中华牌教学病例，有一份全科通过的SOP手册，有急诊科和心内科两个科室的联名推荐意见，还有顾建国签了名的审阅信。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够说服院务会的人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刘麻，声音慢下来：“苏明远给你的是一个职位。我给你的是一个平台。你自己选。但我建议你回去想清楚——你是想当一个优秀的临床医生，还是想当一个能培养出优秀临床医生的人。两条路不一样。第二条路更难，但在咱们这个系统里，走通了的人，能做更多的事。“
刘麻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捧着放在膝上。他低头看着蓝色的封面，脑子里把苏明远那张温和的脸和张志成这张不紧不慢的侧脸叠在一起，两个人给他指的方向不同，但出发点都一样的——都认定了他不止是一个规培生。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看着张志成的眼睛说：“主任，这个项目我参加。省二院那边我明天就给苏老师答复，婉拒他。“
张志成看了他一眼：“不再想想？“
“不用想了。“刘麻说，“您说得对，第二条路更难，但走通了能做的事更多。我想做更多的事。“
张志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伸手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收回去，放回文件柜里，转身的时候背对着刘麻说了一句：“下个月面试。你那个SOP手册和教学病例在面试的时候重点讲，院务会那帮人吃这套。“
刘麻应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主任，谢谢。“
张志成背对着他挥了一下手，没回头。
刘麻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门轻轻带上，然后靠在旁边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蓝色光屏弹了出来：
【职业决策路径更新。已选择：省级临床师资孵化项目。当前状态：科室提名已确认，等待院务会审核及面试。预计录取率：竞争激烈（全省报名人数预估超过六十人，最终录取五人）。】
【提示：面试核心评审维度包括临床教学能力、学科建设视野及既往成果。宿主现有材料清单：SOP手册（全科教学用）、中华牌教学病例（录用待刊）、急诊群体事件应急处理记录、淀粉样变患者诊疗全程档案。建议补充：一份针对心内科未来三年教学体系建设的设想方案。可争取在面试前完成。】
刘麻看了一眼“教学体系建设设想方案“那条提示，心里已经有了初步框架。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苏明远发了一条微信：“苏老师，我考虑好了。省二院我暂时去不了，这边有个省级师资项目要参加。但您这个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概半分钟，苏明远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来听，里面苏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意外，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行，好好干，以后我把规培生送你这儿来进修。“
刘麻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经过五楼窗户的时候，他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一只灰麻雀，歪着脑袋看了看他，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周鹏正趴在桌上吃包子，抬头看见他就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
刘麻没理他，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去：《心内科未来三年教学体系建设设想（初稿）》。
然后他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窗外秋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微微凉，但他的手指是热的。
（第二十一章完。下一章：院务会面试，刘麻面对六位评审专家，其中一位提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问题——“你作为一个规培生，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当老师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