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脑子里面全是方才的画面——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大哥说“咬死是你自己的事“，大嫂说“按月给生活费才稳妥“。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根绳子绕来绕去，绕成一个死结。
二十多万存款。我攒了五年的。我在大哥的公司挂了个闲职，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做些杂事，跑跑腿、对对接，拿一份不算多的薪水。真正攒下钱的，是下班后跑货运，风里雨里没日没夜地跑出来的。每一笔都是辛苦钱。那是留给小晚和念安的。但现在它在大哥手里了，他说替我打理、替我投资、替我钱生钱。他说“你信哥一次“。我信了。我不知道除了信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霜。我熄了火，没有立刻上楼。坐在黑暗里，想着念安的小脸，想着小晚那双干净的、什么都还不知道的眼睛。她以为嫁了一个能托付的人。她不知道她嫁的人马上就要走了，走很久，走很远，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上楼之后屋里暖烘烘的。小晚正靠在床头哄念安睡觉，听见我进门，抬起头来看我，眼底有一点不安。“今天去爸妈那边那么久，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差得吓人。“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呼吸细细的。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软得让人不敢用力。我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是哑的。
“小晚，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你别激动，听我说完。“
她的肩膀紧了一下：“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把编好的话说出来了：“前段时间我在哥的公司里帮了不该帮的忙。那阵子他那边缺人手，让我跟着跑了两趟，具体运的什么、经手的什么账，我当时没细问，现在也说不清了。但事情已经查到我头上了，躲不过去。过两天我得去自首，要坐几年牢。“
“什么叫帮了不该帮的忙？你在你哥公司不是一直做杂事吗？上个月你还说公司的事你从来不沾，怎么现在就成了你的问题了？“
“……有些事情，沾了就算你的。“我说，“哪怕只是跑了腿。“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她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漏洞，但她没有再追问。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压着哭声，怕吵醒念安。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掉眼泪，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我想替她擦眼泪，手抬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是我没本事。“我说，“但你别担心以后的事。我哥答应了，每个月都会按时送生活费过来。奶粉、日常开销、你看病的钱，他都包了。不会让你们缺吃少穿。“
她抽噎着问：“那咱们攒的那二十多万呢？那是留给孩子备用的钱……“
我停了一瞬。我知道不能说实话。不能说那笔钱在大哥手里。不能说“按月给你钱是为了防你拿着存款走人“。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把家里教给我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那笔钱我暂时交给我哥打理了。他有生意门路，能帮着投资增值。等我出来的时候，连本带利都会还给我，到时候咱们手里能多出不少积蓄。按月给你生活费更稳妥，手里攥着大额现金，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她轻轻问。
“就是……“我别开目光，“怕你一个人带着钱，被人盯上。“
小晚低头沉默了很久。她把念安轻轻放在枕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小拳头攥着，放在脸旁边，什么都不知道。她伸手把被子往他下巴底下掖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很稳：“我不会拿着钱改嫁，更不会丢下孩子走。我会好好照顾他，也照顾我妈。不管熬多少年，我都会守着这个家，安安心心等你出来。就算日子清贫一点，我也能扛住。你在里面好好照顾自己，别有后顾之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不像是说给我听，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像在替自己下一个决心。
我坐在床边，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那笔钱在大哥手里。她不知道那些“按月给生活费“是为了防她。她不知道她嫁的这个人在全家人的算计里——是一个“可能会拿着钱跑掉的女人“。但她还是说了“我会守着这个家“。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月子里没褪尽的虚。我攥着她的手，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不敢松开，怕这一松就是很多年。
“等我出来。“我说，“等我出来以后，我加倍补偿你。“
她低下头，靠在床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合眼。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念安的小床边上，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没关严的门缝。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们很久。
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把念安的小被子掖了一下。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哼了一声，又睡着了。我摸着他的小手，不敢用力。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还是凉的。她醒着，只是没有睁眼。
“你走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不知道。“我说，“还没判。“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孩子学会叫爸爸的时候，我指谁呢？“
我没有接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那张照片，“她说，“留的是旧的，糊的。到时候我怎么跟他说，'这是你爸'？“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回来以后，拍新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太多东西。她把念安往怀里拢了一下，没有再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我回来。“
门推开了。风灌进来，很冷。
我走进那片天还没亮透的早晨，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