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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十年

站好了,别晃鸿霁旭123 2529字2026年07月08日 15:37

漫长的看守所羁押等待,足足熬了大半年。

公安侦查、检察院退查、反复核对卷宗,每一次延期,都是对我精神的无尽消耗。同监舍的人陆续开庭、判决、送走,只有我,顶着别人的罪名,日复一日困在方寸铁栏里,靠着心里对小晚和孩子的那点执念硬撑。

开庭前一夜,我没有睡着。监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亮得刺眼。我躺在铺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的事。明天就开庭了。我不知道法官会判多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给自己做最坏的打算,又给自己留一个最小的盼头——也许五年,也许八年,也许他们能看在我“认罪态度好“的份上,从轻发落。我不敢想太少,也不敢想太多。那个盼头像一根细线,挂着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住的东西。

这大半年里,每次家人探视,父母、哥嫂永远是一套漂亮的说辞。母亲次次红着眼安抚我:“小晚身子养得很好,孩子白白胖胖,我们每个月钱准时送,你别操心家里。“大哥次次拍着胸脯保证:“生意慢慢回暖了,你那笔钱我稳稳给你存着投资,一分没动,家产平分的话我永远作数。“我忍着委屈、扛着无名罪责,只为保全这一家人,只为出狱后能好好补偿妻小。可那句“出狱后“,我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终于,案子正式移交法院,确定开庭审理。

开庭当天,父母、大哥大嫂全部到场,坐在旁听席上。偌大的法庭严肃冰冷,我站在被告席上,孤身一人。真正犯错的始作俑者——我的大哥,安然坐在台下,以家属身份冷眼旁观,看着我替他接受法律的审判。

庭审全程,我严格遵守串好的口供,认罪、悔罪,包揽全部罪责。律师是家里找的,只做了最基础的从轻辩护,没人替我真正争取,没人敢揭露真相。

我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起诉书的时候,我听见那些被安在我头上的罪名,一笔一笔,全是他的。我站在那里,替他认了。念到后来,我自己都有些恍惚——仿佛那些事真的是我做的。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真相。旁听席上坐着的那四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当庭宣判的那一刻,法槌重重落下,声音震得我耳膜发颤。最终判决: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我浑身血液几乎冻僵。我早做好了坐牢的准备,心里预想过几年、十几年的刑期,只当替大哥扛下罪责,熬过一段日子就能重见天日。可我预期里最长的数字,也到不了二十年。二十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预期和现实落差悬殊,巨大的意外裹挟着绝望狠狠攥住我的心脏,所有侥幸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那根细线,断了。

法槌落下的余音还在法庭里回荡。我僵坐在被告席上,视线慌乱地扫向旁听席——父母早已哭得浑身发抖,母亲捂着嘴压抑不住呜咽,眼泪不停往下淌。父亲脊背佝偻着,满脸悔恨与无力,望着我的眼神满是心疼。大嫂面色惨白,怔怔地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一手将我推到这般境地的大哥,垂着头不敢与我对视。他的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他害怕了。他在怕什么——怕我翻供?怕我当庭喊出“不是我“?还是怕那笔即将落下来的罚金,他得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没等我从窒息般的绝望里缓过神,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责令缴纳罚金一千四百二十万元。一千多万四个字砸进耳朵,我浑身猛地一颤,手脚瞬间冰凉。我下意识看向旁听席。大哥没有抬头。他低着头,像在数地板上的格子。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认了这笔账不会落在他头上。

我本就是挂名法人,从未沾过公司半分利益,别说千万罚金,便是一百万我都拿不出来。二十年牢狱已经耗尽我所有期许,如今再添一笔天文数字般的罚款,两座大山死死压在身上。

庭审结束,判决正式生效。

工作人员过来带我下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点发软,像踩不到地面。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我没有听清。我走下被告席的时候,腿弯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了我一把,又松开了。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那四个人还坐在原位,没有人追上来。大哥还低着头,数着地板上的格子。那道门在我身后合上了,和家里那扇门一样。又是一道回不去的门。

休庭后一家人围到我身边,母亲扑过来紧紧抓着我的手,泪水淌满满脸:“娃啊,你别怕,二十年看着长,我们不会让你白白熬这么久,家里上下全都为你奔走,一定想办法给你减刑,早早把你盼出来。“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沙哑沉重:“是我们没护好你,你安心进去,外头的事交给我们,我们四处托人、好好配合,想尽一切办法缩短你的刑期,不会让你困二十年。“

大哥垂着头,满眼愧疚,上前握住我另一只手腕,语气急切又恳切:“弟,这事是我亏欠你,你替我扛下所有,我绝不会不管你。我会积极还钱、配合调查,不停递交材料,打点关系争取减刑,年年给你跑政策,尽量让你少坐十几年牢。家里一切我都撑着。“

大嫂在一旁红着眼眶附和,连连点头:“你放心,我们每个月都去看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全力帮你运作减刑,一定让你早点重获自由,一家人早日团聚。“

周遭全是他们宽慰的话语,声声都许诺会为我奔走减刑,可望着遥遥无期的二十年,我心底的绝望半点没有散去。他们的承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好听,但没有形状,经不起攥紧。我想抓住点什么——母亲的泪、父亲的手、大哥的保证——可它们一个一个从我指缝里滑走了。

我在判决书上签了字。手指没有抖。铅字印在那里——刑期二十年,罚金一千四百二十万。每一个字都印得清清楚楚,像刻进骨头里的一把刀。

回到监舍以后,同监室的人问我:“判了多久?“

我说:“二十年。“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比我长。“然后他就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监舍的铺上,脑子里只剩下小晚的模样在眼前反复打转。我们说好等风波过去就安稳过日子。我让她等我回来。可二十年太长了。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画了正字的纸摸出来,在最底下加了一行:“小晚还会等我吗?“那一行我写完以后盯着看了很久,没有划掉,也没有再添别的。我不知道答案。我只是把问题写在那里。像把一块石头放在路上,等着以后回头看的时候,看看它还在不在。

监舍窗户外头那一点天光早就黑了。我闭上眼睛,想——二十年以后,念安二十岁了。我走的时候他刚满月。等他学会叫爸爸的时候,我不在。等他上小学的时候,我不在。等他长到我这么高的时候,我可能还在里面。

那是替别人过的日子。可日子还是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

鸿霁旭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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