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的时候，冷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老刘挨着我蹲下来，后背往墙上一靠，开口就说起了前阵子监里传开的事：“上个月三监区那个小子，判五年，进来才一年半，媳妇直接提了离婚，转头就带着孩子改嫁了。“我心里猛地一揪，下意识收紧了拳头。老刘瞥了我一眼：“你也得想开点，万一哪天小晚走了，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娃太苦了，看不到头的等待，没人扛得住。“
我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喉咙发紧却固执地替外头的人辩解：“不会的。我爸妈、我哥嫂子都在家，会好好照顾她。家里人能搭把手，吃喝用钱带孩子都有人帮衬，她不用一个人硬扛。“
老刘听完，转头定定看着我：“他们是会照顾，可他们终究不是你啊。“我一怔，接不上话。他往前挪了半步：“他们能怎么照顾？顶多隔三差五上门问候两句，逢年过节送点米面。夜里孩子发烧哭闹，是谁抱着娃熬一整夜？旁人嚼舌根戳她脊梁骨的时候，是谁站出来护着她？她心里委屈难受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又是谁能安安静静听她诉苦？你爸妈、哥嫂能管她吃喝，管不了她心里的孤单；能搭把手带孩子，替不了她深夜里翻来覆去的难熬。这些年她受的委屈、熬的孤独，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他们代替得了你吗？“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来，砸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是啊，家里人再好，终究是婆家，是旁人。当初我出事那天，小晚刚出月子，身子虚得站不稳，满心依靠的人突然消失，往后三百多个日夜，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和襁褓里的孩子。公婆嘴上说着照看，每次探监只轻飘飘一句“孩子省心，她挺好“，半句不提她夜里抱着孩子偷偷落泪。哥嫂顾着自家日子，顶多偶尔上门搭把手，怎么可能时时刻刻替我分担她所有的难。没人能在她怕黑的深夜陪着她，没人能在她被邻里指点时挡在她身前，没人在她累到崩溃的时候跟她说一句“有我在，你不用扛“。这些，我的家人全都给不了。只有我能，可我被困在这高墙之内，寸步难行。
老刘说完那些话以后也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我闺女也不知道我在里面。家里说她爸去外地打工了。“我没有接话。两个人看着前面那片围墙，各想各的。风从铁丝网那边灌过来，凉凉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开了，我坐在原地没有动。那些年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聊天，但老刘那句话我记了很久——“她以为我在外面“。我连一个“以为“都没有。小晚不知道我在哪，不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不知道我活着还是死了。所有关于我的消息都被我的家人在中间掐断了。
有时我会想——小晚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会不会觉得我故意躲着不跟她联系，把她和孩子扔给婆家就消失了？会不会已经恨我了？我坐在机器前面，脑袋里反复转着那些念头，像卡在一条缝里出不来。我没有办法告诉她真相，没有机会解释，没有渠道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我还想着你“。她得到的所有关于我的信息，全是二手的、筛选过的、替换过的。而我自己，连一张她的近照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年我已经不太想小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想到她，那种“我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就会从头淹到脚。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不敢想“也是一种熬。不是我放下了，是我把自己冻住了。可老刘那几句话像一把锤子，把冻住的那层冰凿开了一条缝。我在变，她也在变。只是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我攥着拳头的手止不住发抖，眼眶一点点热起来。老刘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五年刑期的都熬不住走了，你二十年，小晚一个年轻姑娘，硬扛这么多年，太不容易。“
风穿过铁丝网呼啸而过，我低头望着空空的掌心，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