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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五年

站好了,别晃鸿霁旭123 2210字2026年07月09日 09:41

漫漫牢狱二十年,是一条看得见变好却摸不到希望的长路。入狱前五年,是我这辈子最熬最痛最窒息的五年。我的每一天都钉死在缝纫机前。从清晨六点坐到夜里十点,除了吃饭午休,十几个小时我永远维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坐姿。机器轰鸣不停,针头哒哒哒穿透布料,五年从未间断。

最先垮掉的是身体。颈椎彻底变形,僵硬发硬,稍微扭头就是刺骨的疼。腰椎常年受压劳损,落下根治不了的腰突,阴雨天像有石头死死压着,直不起身。双手是受害最重的地方。指尖被布料磨得起皮开裂渗血,旧伤叠新伤,手掌僵硬发麻,指关节变形,每天收工之后双手都是抖的,握不住东西,蜷不拢拳头。常年盯着高速运转的针口,视力急速下降,视线常常模糊一片。久坐不动,三餐仓促,作息紧绷,五年熬下来体质彻底垮了,气血虚,心慌头晕,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有一回,早上起来的时候双手握不紧拳头。我试了三次,手指蜷不到底,像冬天冻僵了没缓过来。那天上工之后踩踏板也踩不稳,布料在手里滑了两次。后来我去了一趟医务室,医生说“继续干,多活动活动就好了“,给了一盒膏药。膏药贴了三天不管用,我也没再去。还有一次低头穿线,那根线在眼前晃了一下,变成了两根。我眨了眨眼,还是两根。我分不清哪根是真的,手指在两根线之间探了两回才穿过去。从那以后,视力再也没恢复,看缝纫机针口的时候必须凑得很近。那些年我去医务室的次数不多,去了也是开几片药,回一句“熬到调岗就好了“。没有人告诉我还要熬多久,也没有人告诉我身体垮了以后能不能补回来。

五年,说起来只是一个数字,但它是两千个清晨被铁门唤醒的日子,是一万多个小时钉死在凳子上的坐姿,是数以百万计的针脚从我指腹下面压过去。我曾经在一台机器前坐到一个膝盖失去知觉,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根木头从中间折了一下。也曾经在某天收工后,抬不起右手,连脱衣服都要用左手慢慢拽。管教来看了一眼,丢下一句“明天休息半天“——那是我五年里唯一的半天假。

比身体更毁人的,是心理的窒息与麻木。每天重复一模一样的动作,千万次亿万次机械重复,没有思考,没有自由,没有停顿。日子久了,人会变得呆滞麻木迟钝。我开始丧失情绪,不会笑,不会怒,不会盼。大脑被枯燥重复的劳作掏空,除了赶产量盯针头,没有任何多余思绪。高强度的压力、随时可能被扣罚的恐惧、永远赶不完的任务,让我常年处于紧绷焦虑的状态。白天机械劳作,夜里躺在床上耳朵里还在回荡哒哒哒的机器声,眼前全是飞速穿梭的针影。失眠多梦惊醒,无数个深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处于濒临崩溃的压抑里。

最磨人的,是无尽的荒芜和悔恨。缝纫机前的每一分钟我都在后悔,后悔替哥哥顶下所有罪,后悔葬送自己的人生。外头哥哥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而我困在方寸工作台前被机器榨干身体磨碎心智,熬得一身病痛。那种巨大的落差一点点啃噬我的心态,我变得沉默阴郁不爱说话,不敢去想家人,不敢去想小晚,不敢去想那个一岁就离开我的孩子。只要一想,心口就堵得窒息。

即便如此,在外人眼里,我依然是整个监区过得最体面、出路最稳的犯人。从我入狱第一年起,家里就一直在为我奔走打点。爸妈始终笃定,只要花钱托关系就能把刑期磨短。每一次有减刑名额、每一次政策松动、每一次考核评优,家里都会提前准备四处疏通。入狱第六年,我调离了最累的流水线,转入清闲的后勤岗,日子轻松了,待遇好了,不用再受机器折磨。可我的腰、我的颈、我的眼睛、我的双手早已落下永久性损伤,我的性格、心态、精气神也彻底被那五年熬得沉寂冰冷。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世界像一截断掉的磁带。前面是入狱前的日子,中间是一段长时间的空白,再往后就是后勤岗的食堂、走廊、白墙。那五年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事情——没有值得记住的一天,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讲出来的事。它只是一段被机器声填满的沉默。

也就是这几年,哥哥的生意彻底腾飞,越做越大,家底越积越厚。但他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次。从头到尾,坚持年年岁岁风雨无阻来探视我的,只有我母亲一个人。每次隔着玻璃,她永远是一套固定的说辞。她笑着宽慰我,让我放宽心踏实改造:小晚很好,孩子很乖,哥哥有钱有能力,一直在照顾她们母子,半点委屈都没受。她一遍遍向我保证,家里一切都替我稳住了。然后压低声音告诉我,家里所有打点都是为我铺路,哥哥能有今天的身家,一半是运气,一半是本该属于我的前程。等我将来出狱,哥哥名下的家产必须给我分一份。她会盯着哥哥,不会让他独吞所有红利。

调到后勤岗的第一个月,我坐在新岗位上发呆。不用踩缝纫机了,耳朵里没有哒哒哒的声音了,整个车间安静得不像真的。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耳朵里空荡荡的,没有机器声,反而更难受。第二天我又去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心里才踏实了一些。缝纫机的震动和噪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抽走之后像少了一个器官——那台机器以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方式长进了我的血肉里,没有它,我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空荡荡的,第一次觉得比前五年还难熬。

我在监狱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好,有人出钱铺路,有人帮我减刑,有人改善狱中处境。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只需要安心熬着,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年里每一个深夜,我躺在后勤监室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安静的夜风,脑子里却始终转着一句话——

他们代替不了我。所有人的照顾加起来,也填不满小晚心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也补不上我缺席的这些年。那些亏欠,只能由我将来自己亲手去还。

鸿霁旭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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