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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减了一年

站好了,别晃鸿霁旭123 2429字2026年07月11日 09:49

前两日监区干事单独把我叫到后勤库房旁的谈话室,正式宣读了法院的减刑裁定。

干事跟我讲得清楚合规,我原判二十年有期徒刑,入监满两年达到首次减刑法定门槛。我调后勤岗这些年,日日安分守己、规整台账、清点物资,无一次违规扣分,连续积攒多次改造表扬,悔改表现稳定。早前我优化库房收纳流程、减少监区物资损耗,被认定为一般立功。

依照法律规定:十年以上刑期,确有悔改表现加一般立功,单次最高减刑一年。这次减我一年,是我踏踏实实改造换来的结果。家里全程没有任何违规走动,大哥只是长期对接狱务公开窗口,规整我每一份劳动记录、考核台账、思想汇报,配合法院公示、复核,一步步正规流程熬下来,终于落地。

听完结果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刑期短了一年。意味着小晚能少熬一年孤苦,爸妈能早一年盼到我回家,孩子能早一年拥有父亲。可人心是复杂的。我不怨谁,却也真的在无数个漆黑深夜里后悔过、疲惫过、委屈过。只是哪怕心里再难熬、再不甘,我从来没有过半分掀翻一切、撕破这个家的念头。我所有的情绪,只藏在自己心底,从不打算对外爆发。

那天回到库房,我坐在窗边,把减刑裁定书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数日子,第三遍在心里算——少了一年,小晚少等一年,念安少一年没有父亲的日子。我折好裁定书放进抽屉最里面,薄薄的,但我觉得它很重。

月度探视日如期而至。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看见母亲和大哥并肩站在探视台对面。大哥穿着一身沉稳正装,眉眼间沉淀着常年在外奔波打拼的疲惫,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歉疚,看着我的时候,目光温软又沉重。母亲两鬓白发愈发浓密,手里提着给我收拾好的衣物、膏药和日用品,看见我的瞬间,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拿起听筒,指尖微凉。

母亲先开口,声音哽咽又欣慰:“默默,有好消息了,裁定下来了,正规减刑,减了你一整年。你在里面踏实肯干、听话改造,才有今天的结果。你哥这大半年几乎抽空所有空闲,一遍遍帮你对接流程、整理材料,一步不敢耽误,就盼着你能早一点出来。“

我轻轻应声:“嗯,我知道。辛苦你们了。“

母亲将听筒递给一旁的大哥。大哥接过听筒的时候,手在听筒上握了一下才贴到耳边。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出声。他叫了一声“弟弟“,然后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才继续说:“哥这些年没来看你,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见你。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过来坐在这里,说什么都像在显摆。“

他说完这句,低下头,手在台面上放了一下又拿开了。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家里的事你放心。爸那边我一直看着,小晚和孩子也都好。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你在里面别操心外面,把自己顾好就行。“他最后那句话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我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喉咙紧紧发涩,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心底那些积压多年的后悔、细碎的委屈与孤独,都在兄长这份笨拙的守护与愧疚里慢慢平复下来。

我声音沙哑,轻声回应:“哥,家里这些年多亏你撑着,费心照看爸妈、照料小晚和孩子,我全都记在心里。我在这里难免有难熬后悔的时候,但我从来没有怪过家里任何人,更没想过闹得一家人分崩离析。这份亲情我舍不得,往后我也会安分改造,静静等着归期。“

大哥静静听着,眉心微蹙,眼底歉疚更浓,隔着一层冰冷玻璃,轻轻朝我缓缓点了下头。

母亲适时接过听筒,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然是平时说话的调子:“你哥在外面挣下的东西,有你一份。这话我今天当着你们兄弟俩的面说清楚,免得以后有疙瘩。你们俩一人一半,谁也别多谁也别少。我说了算。“母亲把听筒接回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你哥他……有些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你懂他。“

简短几句落定,探视余下的时间,三人只闲聊家中细碎家常。大哥说起孩子学业稳步上进,懂事省心;嫂子打理家事周到妥帖,对长辈也孝顺体贴,家中常年和睦安稳。母亲又提起父亲,天生沉默寡言不擅长表露牵挂,每次探视结束归家,总会默默细细打听我的起居近况,只是从来不会说暖心软话。

可大哥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说“家里一切有我“,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说“你放心吧,家里有人撑着“。可我想的是,如果他没有出事,如果我没有替他进来,那撑起这个家的人,应该是我跟他一起。他能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真的做到了。可他能做那些事,是因为我在替他做另一件。他在外面撑家,我在里面替他撑着那件他不该做的事。

几十分钟的探视转瞬便到了时限。挂断听筒前,大哥目光安静落在我身上,神色温和克制,只是无声地朝我抬了抬手,示意我保重。母亲跟在他身侧,转身时频频回头望向我,眼底满是绵长期盼。

空荡荡的探视室最终只剩我一人静坐。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说了很多“辛苦““不容易“,说“不知道怎么见你“,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但他没有说“对不起“。他喊我“弟弟“,他说“家里的事你放心“,可他自始至终没有说那三个字。也许他以为自己已经用行动说了。也许他觉得说出来反而轻了。可我还是注意到了。像一块没拼进去的拼图,放在桌角,谁都不提,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刑期减去一年,归家的路途实实在在近了一截。从前无数个长夜,我总被无边无际的灰暗裹挟,看不到尽头,心底攒满说不清的迷茫与煎熬,可这次减刑,像一束破开厚重乌云的光,直直落进我沉寂已久的心底。从前所有的委屈、悔意与孤单仿佛都被这束光亮冲淡,我第一次真切抓住看得见的盼头,对往后的日子生出前所未有的信心。

我依旧会守好心底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安分踏实地走完余下刑期,默默等候那一日走出高墙,去弥补亏欠许久的家人。

走回后勤库房,暖融融的日光平铺在整齐的物资台账上。我没有立刻坐下去。站在门口看着那束光,停了一会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已经替自己少等了一年,而我的归期也近了一年。往后的岁月不再只有无尽沉寂,那束因减刑而生的光亮,会一直陪着我踏实改造,静静奔赴属于我的归期。

也许等我出去的时候,他也会站在门口。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对不起“,但我知道他会站在那里。那就够了。等到了那一天,我再决定,这一年的减刑,够不够换那一句话。

鸿霁旭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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