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一次的探视日。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坐在电话机这头，视线扫过去，对面只坐了母亲一个人。
心里瞬间了然，小晚这次没有过来。
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几分疲惫，率先跟我解释缘由：“小晚今天上班抽不开身，单位事多请假不方便。念安还要上学，岳母年纪大了在家要照看孩子，来回折腾太累。我就让她们都别跑这一趟，这次我一个人过来看看你。“
我轻轻点头，心里全然理解。这十年，小晚一个人撑着外头的家，上班、顾家、照顾念安，早已身心俱疲。她能挤出空闲的时候，都会尽量过来探视，实在走不开，便由母亲代为前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默默扛着。
短暂沉默片刻，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慢慢定了定神。这是我盼了许久的独处机会，没有小晚在一旁，没有旁人打扰，只有我和母亲二人，正好能好好聊聊念安的事，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请求坦诚说出口。
我放缓语调，语气平和诚恳，不带半分争执与怨气：“妈，我清楚这些年家里上下都不容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搅乱家里的日子，更不会揪着大人之间的是非纠缠。“我顿了顿，脑海里不断浮现林念安沉默孤僻、独自承受旁人闲话的模样，心口发紧，语气也跟着恳切起来：“今天我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全都是为了念安。孩子今年十岁，我缺席了他整整十年的成长，长这么大，我们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一次话。学校里总有人议论他没有父亲，他性子敏感内向，什么委屈都闷在心里，夜里常常睡不安稳，再这样下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母亲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边缘，眼底藏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她心里一直在纠结，一边是心疼孙子常年缺失父爱，一边又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我借着通话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戳破全家守了十年的谎言，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
我抓住时机，郑重说出思虑已久的请求：“我想跟你要一下小晚现在在用的手机号。“
我说完这句话以后，母亲的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到了。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跟着紧了一瞬。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那一瞬间我感觉她有些动摇了。
话音落下，母亲眉头微微一蹙，嘴唇动了动，明显是下意识想要拒绝。我见状心头一紧，连忙紧跟着许下保证，把底线清清楚楚摆出来，打消她所有顾虑：“你尽管放心，我要号码没有别的心思，不会提起任何陈年旧事，也不会牵扯家里大大小小的矛盾纠纷。我只是想报备管教开通亲情电话，每月借通话的机会跟念安好好聊几句开导他。聊天我只会围绕孩子的日常，叮嘱他添衣吃饭、宽慰他不必在意旁人闲言，跟他说我在外踏实打拼，盼着早日团聚，全程都顺着远赴国外务工的说辞，绝不说半句容易惹出事端的话，不会打破眼下家里安稳的局面。这是我如今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情。“
我隔着玻璃望向母亲，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整整十年，从念安出生到现在，我们父子之间没有过一次直接联络。这通亲情电话，是我们头一回能好好沟通的机会。我只是想尽一点做父亲的本分，多宽慰宽慰他，不让他长久困在孤单和自卑里。妈，我求你了。“我说到“求“这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东西，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答应过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你相信我。“
母亲沉默了许久，眼底的犹豫一点点松动。她何尝不心疼孙子日日寡言落寞，只是长久以来心底的顾虑压得她不敢轻易松口。看着我眼底真切的焦急与愧疚，她心里那道紧绷的防线，渐渐软了下来。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家里现在的平静来之不易，我实在怕你一时失言，把一切都毁了。“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满是无奈，“这十年我拼尽全力护住念安，就是不想他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
我立刻加重语气，再三向她保证：“我明白你的苦心，所以我才跟你再三承诺，通话全程只聊孩子，半句不碰别的事。每月就短短十分钟通话，我只会好好安抚他，绝不会提任何让你担心的内容。但凡我有半句越界，往后你再也不用给我任何联系方式，我绝不再提。念安是我的儿子，我比谁都不想打破现在安稳的生活，我只想弥补一点亏欠他的父爱。“
母亲望着我眼底沉甸甸的牵挂，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把什么重的东西慢慢放下了。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总说让我相信你……“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然后才续上：“那这次，我信你一回。“
听见她松口，我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眼眶瞬间有些发热，连忙点头：“我记住今天说的话。妈，谢谢你。“
母亲没有再回应我那句“谢谢“。她低下头，把那串数字从口袋里摸出的小纸条上念给我听。她念得很慢，像怕我记错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脑子里，念完以后又默背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
母亲缓缓报出一串数字，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反复默念两遍确认无误。等数字全部落进耳朵，我忽然怔住了。这串号码无比熟悉，是十年前我离家之前，小晚一直在用的那一个。整整十年光阴流转，她竟然从来没有换过手机号。
心底瞬间翻涌万千滋味，酸涩、愧疚、动容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她守着这个号码十年，会不会也是在默默等着我，等着哪一天我能主动联系她？无数细碎难言的情绪缠上心头，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尽的亏欠。
我攥着那张母亲递过来的纸条，指尖压着纸面，不敢太用力，怕把字迹揉模糊了。她念完以后把纸条放在台面上，隔着玻璃推到我这一侧，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她的手掌碰了一下玻璃，像隔空拍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可我知道那是她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她从来不会说“我信你“，但她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攥紧手心，心底百感交集。每月仅有一次探视机会，如今总算顺利拿到小晚的手机号，这条难得能靠近念安、弥补十年缺失父爱的途径，终于有了落地的希望。只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通话，心底又翻涌着难以平复的忐忑，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辜负母亲此刻的退让，也辜负小晚十年不变的等候，还有孩子心底那份对父亲的期盼。
玻璃窗对面，母亲看着我失神的模样，又是重重一叹。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鬓边的白发隔着一层玻璃清晰可见，十年岁月，早已把她熬得苍老憔悴。
“号码我给你了，话我也多说两句。”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叮嘱，“你在里面安分改造，好好把握分寸。念安心思重，你第一次跟他通话，千万别说太重的话，也别多问多余的事，好好安抚他就行。”
我重重颔首，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妈，我都懂。您放心，我拿性命担保，绝对不会出错。我只求能跟孩子说说话，别的一无所求。”
“那就好。”母亲缓缓起身，佝偻着脊背，眼神里藏着一丝疲惫与期许，“家里我会继续稳住，小晚那边我也会叮嘱一句，让她心里有个数，免得突然接到电话慌乱。你好好等通知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往外走。背影单薄又落寞，十年间，她夹在小晚、我和孩子中间，一边遮掩谎言，一边维系全家的安稳，早已身心俱疲。
我站在原地，隔着玻璃看她走出通道。她的步子很慢，走两步停了一下，像在等我喊住她。我没有喊。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拐角。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上面的数字已经被我背下来了。
十年了，这个号码还在。
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