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视室回到监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迟迟散不去。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小晚泛红隐忍的眉眼,还有孩子沉默孤僻、被流言刺伤的模样。母亲提出等孩子小学毕业就转去市里私立初中,换一座全新的环境,彻底隔绝邻里闲话、同学非议。道理我都懂,这是眼下最稳妥、最护着孩子的办法。
十年风雨,两处住所分开生活。父母单独住一套房子,小晚带着孩子、岳母同住另一处,相隔不近。为了护住孩子,全家统一说辞,哄他说我远赴国外长期务工,根本不会带孩子来监狱探视,线下会见这条路,完全没法用来和孩子谈心。外头所有人,只知晓我常年离家在外,没人清楚家里藏着的隐情与难处。
转学能堵住外人的嘴,却填不满孩子心里的空洞。他骨子里的自卑、怯懦、敏感,是整整十年没有父亲陪伴、无人撑腰慢慢养出来的。外界的非议能躲开,心底缺失的陪伴与底气,换多少环境都补不回来。最近小晚探视时悄悄跟我说,孩子夜里失眠、不愿与人交往,遇事只会独自憋在心里,长久下去怕是要憋出心理症结。
我坐在后勤工位前,望着铁窗之外方寸死寂的天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台账纸页,满心无力。
线下探视彻底行不通,孩子永远不会到场;寄信有两难,寄去家中,印有监狱字样的信封极易被孩子看见,戳破出国打工的谎言;寄去小晚单位,又怕同事看见信件,给她平添闲话与压力。思来想去,能安稳和孩子沟通的渠道,只剩亲情电话,这是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事。
只是我手里没有小晚如今在用的手机号,无法报备开通亲情电话权限,书信收发也处处受限,心里拿不准合规稳妥的操作方式。后勤岗平日和分管管教接触较多,趁着傍晚自由活动,我主动找到管教,想把孩子的情况如实讲出来,请教正规联络方式。
管教见我神色低落,主动停下手中工作,示意我坐下说话。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看了我一眼,等了几秒,像在确认我准备好了开口。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管教,今天探视的时候……家里人说孩子出了点事。“我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才继续:“他在学校被人议论,说他爸在坐牢。孩子性子本来就胆小,最近不怎么说话了,夜里也睡不好。我想跟他说说话,但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他。“
管教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先把手里的登记簿合上放在一边,点了一下头,才开口:“探视这条路走不通就算了,孩子不来正常。亲情电话每月一次,十分钟,录音听着,内容正向就行。写信也行,但信会被拆开检查。聊家常、关心孩子学习生活可以,不要抱怨那些事。“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背规矩,像在跟一个有点急的人慢慢说清楚。
我顺势说出自己的难处:“关键是我现在没有她的手机号。以前留的号早就没用了。寄信也没法寄——寄回家怕孩子看见信封地址起疑心,寄去单位又怕同事看见给她添麻烦。我想等她下次探视的时候把号码记下来,然后再来登记。“管教听完,想了想说:“号码的事下次家属来的时候登记就行。写信怕家里看到,就寄到单位。跟家里人商量好别让孩子摸到信。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也有别的办法。“
我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电话里跟孩子说话,有什么要注意的?“管教把登记簿重新拿起来,但没有翻开,就在手里捏着。他看了我一眼,说:“跟孩子说话就往轻松了讲。多问他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学习累不累。他听到闲话不高兴,你就告诉他不用放在心上,专注自己就行。告诉他你在外面好好干着,盼着回去跟他团聚。别的别多说,十分钟不够聊深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看出了我有话没有说出口。他又补了一句:“你把自己的心态稳住,你稳了他才能稳。“这句话他说的声音不高,但我听进去了。
我一字一句将管教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从办公室出来以后我站在走廊里多待了一会儿,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你把自己的心态稳住,你稳了他才能稳。“
回到后勤库房,一整晚我的思绪都绕着一通未拨通的电话打转,反复琢磨等号码到手、电话接通那一刻,我该跟念安说些什么,才不会让他多想,又能实实在在抚平他心里的孤单自卑。
当初给孩子取名念安,藏着我全部的心愿。念是念念不忘,我时时刻刻惦念着苏婉,惦念着尚在襁褓的他;安是平安顺遂,只盼他一生无灾无难,活得安稳舒心。可偏偏事与愿违,我缺席了他整整十年的成长,往后还要缺席数年,连最简单的陪伴都给不了,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堵得发疼。
管教说的那些话术我都记住了,可我心里明白——那些话他缺的不只是“有人告诉他“,他缺的是“有个人站在他旁边“。“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这句话,如果是从一个电话里传过来,它轻得像一片纸;如果是从一个人身边传过来,它重得像一堵墙。我现在能给他的,只有一片纸的厚度。可就算是纸,我也得递过去。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十分钟很短,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不能沉重,不能伤感,还要贴合我远在国外务工的说法。
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那些话,想让它听起来自然,像随口说出来的家常。可每一句我都觉得不够——不够轻,不够暖,不够像一个父亲对着孩子说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他。叫他“念安“?会不会太正式。叫他“儿子“?他从来没有当面听我这样喊过。也许我只能先喊他一声“念安“,等他自己愿意喊回来。
我在心里默默排练:先轻声唤他念安,然后问问他最近上课累不累,画画有没有新的作品,放学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先拉一段轻松的家常,不让他觉得拘谨。再慢慢宽慰他,班上同学随口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用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把自己缩起来,大胆一点和同学相处,不用害怕。接着跟他说,我在外面一直踏实努力,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念安,每天闲下来都会想起他,盼着早点结束在外奔波的日子,回去好好陪着他长大。最后再细细叮嘱,读书不用逼自己拔尖,但一定要放平心态,遇到难受、委屈的事,不用一个人硬扛,等下次通话,都可以慢慢讲给我听。
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版本,又逐一剔除容易引人多想的话,只留下温和、简短、满是关心的家常。
母亲的转学只能隔绝外界流言,治标不治本;每月一通亲情电话,是我当下唯一能直达孩子内心、弥补父爱空缺的途径。
可我不知道拨通以后,他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只是听着,然后说“嗯“、“知道了“、“好“。他会不会根本就不想接。我想过这些,但想了也没用。号码还没到手,电话还没拨通,念安的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着那天快点来。等到我听见他“喂“的那一声,然后再决定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把管教说的那句“你稳了他才能稳“又默念了一遍。我在想,怎么才算稳?我坐在这里,隔着墙,隔着距离,隔着电话线,怎么让他觉得我是稳的?没有答案,但我必须做到。为了那通十分钟的电话,我得把自己收拾好。等他听到我声音的时候,我得让那一声“喂“是实的,是重的,是能撑住他的。然后我闭上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些话,像在给一个还没寄出去的包裹缠绳子——缠紧一点,别在路上散了。
十年。整整十年。从我在铁门后面坐下来那一刻算起,到今天,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前十年是熬,是忍,是闭着眼往下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我在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是念安,是一通电话,是一张画了很多年还看不清人脸的白纸。我闭着眼睛,摸黑往前走,但我知道方向是对的。那根绳子我自己缠,那人我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