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脑瓜子嗡嗡的,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可……韩慕礼是成年人,他自己要求留在老家……”
“可他是学生,还是中学生。”金副所长沉声道,“确实,从法律上来说,他确实具备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一旦韩慕礼真出了事,韩烽再把事情捅到网上,你们觉得网民会怎么评判?就算对方不将事情捅到网上,而是一纸诉状告到法院,说你们玩忽职守,你们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二人陷入沉默,就连李砚也不例外。
他在自我反思,说实话,自从自己精神达到5.1后,有些飘了。
这些天他确实看了不少法律方面的书,至少在派出所这一亩三分地,在法理方面没人能比他强。
可金副所长的这番话,却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
理论与经验,虽有共通之处,但却无法完全替代。
如果理论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就没有那句“一切从实际出发”了。
金副所长意味深长地道:“你们还年轻,做事喜欢比着法条,很正常,也是一个好习惯。但在基层一线,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完全拿法条去比的。”
“那现在怎么办?将情况反馈给韩烽?那还不得让韩慕礼认为我们警察言而无信啊?”陈宇苦恼不已。
金副所长认真地道:“我也没说一定要告诉韩烽!老家嘛,本就是一个羁绊比较深的地点,韩烽就算自己猜到,也是很正常的嘛。”
不愧是混了几十年派出所的老民警,这个“猜到”二字,用得就很传神。
“金所,这警情我们确实可以这样处理,但如果韩烽的脾气没有改变,指不定什么时候父子俩又会起冲突,总不能我们每次都去找吧?”
金副所长笑着道:“我只说韩烽可能‘猜到’他儿子的藏身之地,但又没说在他猜到之前我们不能对其进行教育引导,这里面,可用的方法多了去了。再说了,韩慕礼都高三了,往后还能有多少时间与父母朝夕相处呢?想吵闹都没机会,就像我,哎……”
说到这里,金副所长语气突然有些低沉。
陈宇拉了拉李砚,低声道:“韩烽那边,有办法应对?”
李砚点了点头。
陈宇立刻道:“金所,我们先去联系韩烽,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完,他拉着李砚躲开了。
走远后,李砚忍不住很八卦地问道:“怎么?金所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陈宇翻了个白眼,道:“伤心事?不!不!不!他是要开始显摆了。”
“显摆?”
“嗯!金所有一个儿子,年龄跟我们差不多,科学院大学毕业,进了大厂,年薪百万,只不过是在深城上班,工作忙,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家。”
“……”
“反正你记住,只要金所有提起他儿子的迹象的时候,你就想办法躲远点,不然会很受伤。”陈宇说完,话题一转,道,“韩烽那边你有什么想法?”
李砚道:“刚才金所不是已经给了提示嘛,简单,先通知过来教育一番,然后……”
没等他说完,陈宇便道:“关键是怎么教育。”
李砚沉默了一下,道:“韩慕礼认为,只要他消失的时间长一些,给他爸足够的刺激,便能改变他爸的一些习惯,但这只是韩慕礼的想法,最终能不能改变韩烽,谁也说不准。我之前是想着成与不成,总得试上一试,这才答应韩慕礼的要求。但金所刚才的一番话,却让我有了新的思路。”
“快别卖关子了,什么思路?”陈宇感觉自己快燃尽了。
“都是成年人,要改变一个人几十年形成的性格,几乎不可能。但若是让一个人短时间里约束一下自己的脾气,这个就简单多了。韩慕礼今年读高三,如此关键的时间节点,只要给韩烽讲透,我想他应该能控制自己情绪的。”
“那以后呢?”
“以后?金所刚才不是都说了嘛,一个人上了大学后,还有多少与父母相处的时间?想吵都吵不起来了。”
陈宇默然。
这或许也证明了一个道理,很多家庭的矛盾,靠调解是调解不了的,但时间却能消磨一切。
随即他看了一眼李砚,对方竟然还是精神奕奕的样子,在佩服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小李,我实在扛不住了,先去躺一会儿,这边就先交给你了。”
“去吧!没问题。”
“嘿嘿,明天请你吃早饭,食堂!”陈宇说着,屁颠屁颠地去了备勤室休息。
李砚来到值班室,用值班座机拨通了韩烽的电话。
仅响了一声,电话就接通了,说明韩烽根本没睡。
也对,儿子都离家出走了,当爹的哪还有心思睡觉?
“喂,我是临湖派出所李砚。”
“我儿子找到了?”
“有些进展,想麻烦你立刻到我们所里一趟。”
“好!我马上过来。”韩烽没有半点犹豫,哪怕此刻已是凌晨3点,“我和我老婆都过来。”
“那样更好!”
……
韩烽夫妇怀着满腔疑惑,被带到了调解室。
临湖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它不仅可以用来调解,也是交流谈心的好地方。
当然,不是临湖派出所拿不出更大的办公区域来打造成调解室,这里面也有一些小心思。
从心理学角度讲,坐得距离越近,越容易谈到一起去。
空间太大反而不利于调解。
韩烽看到门楣上的调解室字样时,先是一喜,他下意识地认为警察已经找到了韩慕礼,现在召集到一起调解一下父子之间的矛盾。
可紧接着他就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不由得失落万分。
“你们坐!”
李砚招呼一声,径直在三角形桌子的一侧坐下。
韩烽夫妇坐在了一边。
屁股还没碰上椅子,韩烽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李警官,我儿子现在在哪儿?”
这问题,刚进门派出所大门时他就已经问过一次,李砚没回答,只是让他们先进来坐。
这一次,李砚同样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话。
“韩先生,昨晚那会儿我就问过你,你真的了解你儿子吗?”
“当然了解!从小到大……”
李砚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解释。
“你昨天为什么批评他?”
“我不是说过吗?他考试没考好……”
“那他是怎么给你解释的?”
“解释?”韩烽认真地回忆起来,“哦,他说是昨晚没睡好觉,还说是被楼下的噪音影响了。他这明显是撒谎嘛,那天晚上我都睡得好好的,我睡眠浅都没被吵醒,怎么可能有噪音,还影响了他睡觉。”
李砚抚了抚额头,道:“韩先生,你和你儿子房间窗户是朝一个方向吗?”
“那不是。”
“这不就对了嘛,有些声音是能定向传播的,有些方向感觉微弱,但在传播路径上,音量可能就达到了噪音标准。你武断地认为他是在撒谎,否认他的努力,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韩烽有些懵,他也是大学学历,对于声音的传播原理自然了解,只是当时脑子一轴,就一个念头:同在一个屋檐下,我都没听到,还能影响你?
现在经李砚这一提醒,也猛然醒悟过来。
“其实……我……我当时也不是一定要批评他,就是希望他能多从主观上找原因,能更主动地学习。他都高三了……”
“你还知道他已经高三了啊!”李砚猛一瞪眼,“别人家孩子高三了,当父母的恨不得把孩子捧在手里,生怕与孩子发生什么冲突,就算孩子没考好,也会主动开导。你倒好,不开导也就算了,反而劈头盖脸地把对方给教训一顿。有你这样当父母的吗?”
“也没说……”
“停!你也不用向我解释什么。虽然我们昨天才见面,但我对你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你与我们警察交流时,无理都要辩几句,更不用说面对自己儿子了。”
韩烽妻子连忙道:“警官,您别生气!老韩一直就是这脾气,不是故意要与你犟……”
“你怎么称呼?”李砚目光转向这个有几分威猛的女士。
“我叫王燕。”
“王女士,不是我说你,你既然知道韩先生是这脾气,他们父子吵起来的时候你不知道阻止?”
王燕无奈道:“以前我们就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吵过几次,但……后面我们发现按照老韩的方式,孩子成绩确实更好一些,所以我……”
“你说以前是什么时候?”
“呃……小学。”
李砚直想用脑袋撞墙。
对高中生的教育方法能与小学生一样?
脑子不太好使!
“韩先生,你去了解过其他孩子的家庭吗?知不知道别家是怎么与孩子相处的?”
“每家孩子都不一样,教育方式肯定也会有所区别,这怎么能比呢?”
李砚深吸一口气,这特么的,是真的犟!
“那不同年龄段的孩子还不一样呢,你怎么就一以贯之地使用这一种方法呢?特别是孩子到了高三,只要是稍微懂事点的孩子,本身就承担了很大的压力,你们父母应该考虑怎么给孩子减压,而不是加压。你觉得,你家孩子属于懂事的孩子吗?”
“那肯定啊!慕礼从小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王燕带着骄傲的语气道。
韩烽听后也陷入了沉思。